第63章 第61章:來自北方的預警


  四月中旬,田二柱的信到了。

  比以往哪一次都急。走的是最快的那條渠道,折了三道,字小得像米粒,一眼便知是趕著寫的

  「緊急。多爾袞已定策——入關。不再以遼東為主攻,改道繞蒙古,從北路入。兵力估不下十萬,時間在四月底至五月初之間,請大人速做準備。」

  「另,入關計劃一定,遼東南線防備遭大幅抽調,騎兵內調。此為窗口,然時間極短。請大人自判斷。」

  「在下即將轉移,此後聯絡或中斷一段,勿掛。」

  李承風把信看了兩遍,站起來,讓人立刻去叫吳墨、常平、趙猛。三人到齊,他把信的內容念了一遍。

  屋裡靜了片刻,吳墨頭一個出聲:

  「若千真萬確,這是捅破天的大事。」他說,「多爾袞入關,朝廷……」他沒把話說完。在場的人都清楚後面是什麼。

  「先確認。」李承風說,「這條消息,從蘇婉寧那頭再驗一道——她在京城,多爾袞若真有這麼大動作,京城不可能沒風聲。另外讓宋志遠那邊也同時打聽,兩條渠道一起上。」

  他把手按在桌面上,「還有,田二柱說遼東南線防備被抽,這事讓吳長庚今天就派斥候出去,實地摸清遼河南側清軍的駐防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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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件事分出去,三個人各領各的,轉身便走,屋裡剩李承風一個人。

  他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擱在桌上,把接下來種種可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多爾袞若真繞道入關,遼東的軍事壓力會驟降。可這不等於遼東從此就安全了——多爾袞入關之後一旦拿下中原,遼東就會變成他的後方。到那時候他對遼東的盤算就不再是拔掉,而是吞下。

  還有崇禎。

  多爾袞入關,李自成北上,兩路夾過來,崇禎的處境,他在歷史書上見過那個結局。

  煤山,三月十九,那棵歪脖子樹。

  他把這些在心裡壓了一遍,閉眼,停了三秒,重新睜開。

  不管歷史上是怎麼走的,他在這兒。

  他要做的,就是讓這片地上發生的事,不照原來那條路走。

  蘇婉寧的回信兩天後到了。用的她自己的渠道,比驛站快。

  信里證實了:

  「多爾袞入關一事,京城已有風聲。數名廷臣私下議論,崇禎有所察覺,正緊急召兵。然各地勤王之師,響應者寥寥。朝堂震動,人心惶惶。」

  「此事已無懸念,只是時間問題。」

  「大人,保重。」

  最後這四個字,比以往哪一次都沉。李承風看了片刻,把信壓好,去找吳長庚。

  吳長庚的斥候已經回來了。帶回的消息對得上——遼河南線,清軍駐紮點兵力比一月前少了近三成,調動方向是西北,不是南。跟田二柱說的繞道蒙古,方向嚴絲合縫。

  「是真的。」李承風說。

  「是。」吳長庚說,「大人,南線防備減弱,若我軍出擊——」

  「出擊什麼?」李承風截住他,「出擊,打下來,然後呢?守不住。等多爾袞一回頭,我們就是頭一個靶子。」他把這事在腦子裡轉完一圈,「不出擊。但要趁這個窗口做一件事——把田二柱安全帶回來。」

  吳長庚愣了半拍:「帶回來?」

  「他在那邊蹲了幾個月,能拿到的消息差不多拿完了。眼下對岸防備正弱,是最好的窗口。等多爾袞入關後局勢大亂,他的身份隨時可能被翻出來。與其等,不如趁現在接人。」

  「那何進呢?」吳長庚追問,「田二柱一直說此人有可能爭取——」

  「何進的事,讓田二柱回來之前做最後一次判斷。有把握,留個聯絡方式;沒把握,就放。人比情報金貴。」李承風說,「去安排。三天之內,把人接回來。」

  接田二柱的行動,第五天完成。

  是趙猛帶隊去接的。渡口是田二柱自個兒選的,他在那邊幾個月,把周圍每一條路都摸得爛熟,說走哪就走哪,寸步沒岔。

  田二柱回來時,比走時瘦了整整一圈,臉頰凹進去,皮膚黑糙了不少。但眼神是穩的。進了總兵府,先行了禮,然後說了一句:

  「何進,已經約好了。他願意。」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紙遞過來,「聯絡方式在這兒。他姓何,本就是漢人,在清軍里活得不舒坦。尋著了機會,願意搭手。」

  李承風接過紙看了,仔細收好。「你做得漂亮。」他說,「回來,好好歇幾天,旁的往後再說。」

  「在下不累。」田二柱說。

  「讓你歇就歇。」李承風頓了一下,「這不是命令——是……」他停了半拍,「你在那邊幾個月,辛苦了。回來,歇著。」

  田二柱把這句話聽進去了,低下頭。那個低頭的動作裡頭,有一點什麼東西,說不清,但真真切切。

  王三順過來,把田二柱拉走,張羅著吃飯和住處。走廊里,王三順低聲問了句什麼,田二柱也低聲應著。兩個人的聲音漸小,沒入走廊深處。

  李承風站在院子裡,把那張紙在手裡壓了壓。何進這顆棋,先收著,等時機。

  天色已經暗了。寧遠城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從街這頭到那頭,把一段人間的溫度一一點燃,綴在遼東的春夜裡。

  他把那溫度看了一眼,轉身回屋,把今天的事,寫進明天的單子裡。

  明天,還有很多事。

  入夜,文書批完,吹了燈。李承風沒立刻躺下,就在黑暗裡坐著。

  多爾袞入關這件事,他知道——一直都知道。可知道,和它當真砸到眼前,是兩碼事。

  在特種部隊時他執行過一類任務,叫「戰場預判」——行動開始之前,把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提前想透。不是為了掌控一切,而是為了不被突發狀況打斷節奏。節奏一斷,代價往往是人命。

  現在他在做同樣的事,只是規模更大,代價更沉。

  多爾袞入關,崇禎——他把那個預判中的結局在腦子裡走了一遍,走完,壓在心底,放著。

  那是歷史的走法,不是他要走的路。

  他要做的,是在這場大變局裡,把遼東這塊地、這支隊伍、這些他一點一點攢起來的人,先保全下來。保到那個節點,然後,在那個節點,做他來這兒真正要做的事。

  那件事,還沒到火候。可已經在路上了。

  他在黑暗裡坐了將近一個時辰,把接下來幾個月能預見的走法逐一推了一遍。然後靠進椅背,闔上眼。

  田二柱回來了。這是今天最實在的好事。一個人,在最兇險的地方待了好幾個月,把該帶回來的東西一樣不落地全帶回來了——然後,平平安安地,回來了。

  他把這件事在心裡放了放。有一點點什麼湧上來,不是輕鬆,是某種沉甸甸的、實實在在的、不易說清的東西。

  這條路上,很多人在替他做很多事,每一個人,他都記著。

  窗外,寧遠城的夜還在往前走。春風細而綿長,把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帶來,又一點一點帶走,片刻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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