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多爾袞的注意


  七月底,京城那邊的消息到了。

  宋志遠送來的,跟往常商路上那些信不一樣,這封走的是他自個兒的私人渠道,信封口子上押著一個特殊的記號,是他們之間約好的「緊急」信號。

  信里寫了兩件事:

  「其一,多爾袞近日在朝議上,專門提了遼東。問遼東總兵李承風其人如何。朝中有人答:此人悍勇,不服管束。多爾袞聽了,沉默許久,未置可否。」

  「其二,清廷已派出一名使者,往遼東來了。名義是『宣撫遼東百姓』,實則是來摸底,看遼東的虛實和意圖。此人三日內應到寧遠,請大人有所準備。」

  李承風把信看完,放下,叫人把吳墨和常平喊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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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爾袞注意到我了。」他把信遞過去讓他們看,「而且派人來探。這件事,你們怎麼斷?」

  常平先看完,頭一個開口:「使者來,意在摸底。大人若太強硬,他們會認遼東是塊硬骨頭,暫時不好啃,但也會順手把咱們標成『待除的威脅』;若太順服,他們會覺得遼東可以吞,可吞下去的代價,就是咱們的自主。」

  「所以,」吳墨接了話茬,「兩條道都不好。真正要做的,是讓他們摸不著,既不讓他們以為這塊肉能輕鬆叼走,也別一下戳怒了他們。讓他們覺著,動這兒,本錢太大,不划算。」

  「具體怎麼弄?」李承風問。

  「示強,但不挑釁。」吳墨說,「讓使者親眼瞧見遼東的兵力,知道這兒有實實在在的傢伙。可同時,禮數上周周全全,不讓他挑出毛病。」他頓了一下,「多爾袞這個人,是精明透頂的統帥。他不會為了臉面去打一場本錢太高的仗。他要是算下來,打遼東划不來,就會先撂著,轉盯別處。」

  「好。」李承風把這個路子接穩了,「來的使者,叫什麼?」

  「信里沒提。」常平說,「在下去查。」

  「查,另外,讓趙猛今天就過一遍北邊的城防,訓練計劃也調一調,使者來這三天,每天照常操練,不減,讓他們看。」他停了一拍,「但不用刻意去演。就是正常練,正常做。」

  吳墨點頭:「大人這『正常』二字,才是最不好拿捏的地方。」

  「我知道。所以讓趙猛來。他不會演,他就是正常。」

  使者第三天到了。是個漢人,吳三桂舊部出身,姓譚,叫譚銘。

  四十出頭,辦事滴水不漏。一進寧遠城,頭一件事是先到總兵府規規矩矩遞了拜帖,等著李承風接見,沒有自作主張滿城亂轉。

  這個開場有分寸。

  李承風在偏廳見他。禮數周全,不冷,也不熱,就是該有的禮數一樣不差。然後問他此行目的。

  譚銘說,奉攝政王多爾袞之命,來遼東宣撫。望總兵大人和遼東百姓能在新朝治理下安居樂業,云云。

  官話。

  李承風把這些官話聽到底,等他說完了,才開口:「譚大人遠道辛苦。寧遠這邊,歡迎大人隨處看看。有什麼想了解的,直說。我讓人陪著。」

  就這一句。不推,不擋,也不設限。讓他看,但主動權,穩穩攥在自己手裡。

  譚銘接了這句話,眼神里有一絲東西閃了一下,是那種被意料之外的坦然接住的神情。他原以為對方會推脫,或刁難,或端架子。

  結果什麼也沒有,就是大大方方一句:看吧。

  第二天,譚銘跟著趙猛,在操練場看了整整一上午。

  看了合練,看了騎戰演練,看了斥候出城操演,什麼也沒落下。趙猛全程陪著,問什麼答什麼,不多說,不少說。

  那種悶聲不響的實在,反倒比任何漂亮說辭都壓秤。

  下午,譚銘來見李承風。坐下,談了一個時辰。

  問糧草,問兵力,問城防。每一個問題李承風都答。答的都是真數字,沒誇大,沒縮水,就是實的。

  最後,譚銘把那個真正想問的問題端了出來:「李總兵——對清廷,是何態度?」

  「我沒有態度。」李承風說,「我的態度,是遼東這片地上的人能活著,能吃飽飯,能不被戰亂捲走。誰能讓這件事成,我和誰合作。」

  這個回答,模糊,卻真實。不低頭,不對抗,就是把底牌亮得乾乾淨淨——遼東的人能好,別的都好說。

  譚銘把這話消化了一陣。「那,若是清廷與遼東之間發生衝突呢?」

  「衝突的由頭是什麼,決定怎麼處置。不是每一樁衝突,都得打一仗才能解開。」

  譚銘沉默了。沒再往下追,把那本記錄冊合上,起身道:「大人,在下回去之後,會如實稟報。謝大人款待。」

  「譚大人辛苦。」李承風站起來,「留下吃頓飯。伙房備好了,一起用,飯後再走。」

  譚銘接了這個邀。兩個人坐下吃了一頓飯,話不多,但飯是實在的。伙房做了幾道遼東本地的家常菜,不是刻意端出來的席面,就是日常伙食。讓譚銘瞧見——這兒的煙火,是真的在燒。

  飯後譚銘告辭。走到寧遠城門口,勒馬停了一瞬,回頭把這座城的城牆看了一眼。

  然後他翻身上馬,走了。

  譚銘一走,吳墨頭一句話就是:「他會怎麼報?」

  「不知道。」李承風說,「可他看見了實在東西。那些東西自己會說話,不用我幫腔。」他把茶杯端起來,「讓他去報。多爾袞是個會算帳的,他會算——眼下打遼東,劃不划算。」

  「要是他算了,覺得划算呢?」

  「那就打。」李承風說,語氣平平的,「可打,比不打,難。」

  吳墨把這兩句話擱在腦子裡轉了一下,點點頭,合上冊子。「大人,你今天那句——『誰能讓遼東的人活著,我和誰合作』——在下覺著……」

  「說。」

  「這句話,往後會變成一個極要緊的表態。不止對清廷,是對所有人。南明,李自成的殘部,往後還會冒出來更多的……」他頓了頓,「大人是在昭告一種立場——遼東這塊地,不依附任何一方。只依附它自己的人。」

  「是。這是我想說的。」李承風把茶杯放下,「也是我要做到的。」

  吳墨在對面坐了片刻。那頂帽子,這段日子越來越少歪了。今天,是正的。他抬手輕輕摸了摸,站起來。「在下去做事了。」

  他走了。李承風在屋裡,把那句「遼東只依附自己的人」在心裡夯了又夯。然後起身,去操練場,把今天收操的光景最後看上一眼。

  傍晚的操練場,塵土裡浸著夕陽。那光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長又沉,壓在遼東的黃土地上,不移,不散。

  他在場邊站了一陣,把這一整天的事壓瓷實了,妥帖放好。

  譚銘來了,看了,走了。那是一顆棋,落下去了。結果,等多爾袞來落。

  他這邊能做的,已經做了。接下來,等。等的工夫,做別的事。

  王三順跑來,說趙猛問今晚夜間巡邏怎麼排。李承風說照常,不用加,讓趙猛不必多費神。王三順又跑了。

  趙猛從另一頭走過來,站到他旁邊,把操練場上那些拉長的影子也看了一陣,開口道:「那個譚銘,上午看合練,問了我一個事。

  問遼東的兵是不是真練過。我說是。又問打過仗沒有,我說打過。他問贏了沒有,我說贏了。他就沒再問了。」趙猛頓了一下,「他最後看我那一眼,我見過。是碰上了真正練過的人,才會有的那種眼神。」他把砍刀扛上肩,「他回去,會說實情。」

  李承風把這段話聽進去了。「謝謝你,今天做得好。」

  趙猛嗯了一聲,走了。

  那背影,跟他第一回見他時一樣,沉實,不多話。

  十二年前的薩爾滸沒有磨掉他的銳,只把那銳藏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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