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蘇婉寧的決定
蘇婉寧到寧遠的時候是八月初,天還熱著。
她騎馬來的,只帶了一個隨行女婢,旁的什麼也沒有,輕裝簡從。
李承風知道的時候,她人已經在寧遠城裡了。
是常平瞧見的,說東街那邊有個騎馬的女子,氣質不像寧遠本地人,進了客棧。常平去核實了一下,確認是她。
李承風讓人去通報,說他下午得空,可以一見。
下午,蘇婉寧踏進了總兵府。
入了偏廳,坐下,李承風把茶斟上,推過去。
ѕтσ55.¢σм讓您輕鬆閱讀最新小說
「來了。」他說。
「來了。」她接過茶呷了一口,放下。
「京城,待不住了。」開門見山,是她一貫的作風。「新朝的人,對舊錦衣衛,面子上客客氣氣,底下卻有一種說不清的疏淡。
我不是那種能在疏淡里安之若素的人。」她把茶杯轉了轉,「想了些日子,過來看看。」
「來看看。」李承風把這三個字接住,「看完了,打算怎麼著?」
「還沒想好。來了再說。」她抬起目光,把他看了一眼。那一眼是直的,不繞不拐。「你不問我為什麼來遼東,為什麼來寧遠。」她頓了一下,「你曉得為什麼。」
「曉得。」他說。
「那就好。」她把茶杯重新端起來,「先住幾天。有我能搭手的事,你就說。沒有,我就自己四處轉轉。寧遠城,上回沒顧上細看。」
「好,住多久,隨你。有事隨時來。」
蘇婉寧接了這個安排,站起來往外走。
到門口,停了半步。「李承風。」她叫他的名字,不是「總兵大人」,從來不是。「我不是因為沒地方去了,才來遼東的。」她把話撂得清清楚楚,直來直去,不留半點餘地,「我來,是因為這裡有值得來的理由。」她頓了一下,「這話,我只說一次,不重複。」
然後她走了。走廊里的腳步聲不急不緩,是她一貫的那股子節奏。
李承風在偏廳里坐了一會兒,她說的是自己心裡明白的那個理由。他也明白。可兩個人都沒去說破。
說破了,就不是這種相處的方式了。
他起身把茶具收了,去做下午的事。
蘇婉寧在寧遠城住下了。
她每日出門,在寧遠城裡走,頭一天走東街,第二天走城北,第三天繞營地附近。把這座城一塊一塊走清楚,走透,像是正做著某件她自己清楚分量的事。
第五天,她到總兵府,對李承風說了一樁事:「我看了寧遠城的防禦布局。北側城樓有幾處射擊死角,你們可曾留意過?」
「留意了。去年就在改,只是進度慢。」李承風說,「你有什麼想法?」
蘇婉寧把她的觀察一一道來。
說得極具體,不泛泛而談,處處精準。說到某一處時,李承風讓王三順取來城防圖,兩人在圖上逐一比對。她指出的幾處死角,全都確確實實存在。
「你對城防,不是外行?」他問。
「錦衣衛練過這些。再者,在各處跑了這麼些年,見過的城防多了。看多了,便有些眼力。」
「你願不願意,幫我把寧遠城的城防圖重做一遍?」他說,「不光是畫——把每一個死角,每一處弱點,全標出來。」他停了一下,「這事,不輕省。」
蘇婉寧把這份差事在心裡掂了掂。「多久?」
「你來定。」
她翻了翻那張舊城防圖。「兩個月。夠了。」
「好。需要什麼,隨時開口。」
蘇婉寧接了這件事。從第二天起,每日帶著那張舊圖,到寧遠城各處去走,去量,去記。
跟趙猛碰過兩回,跟黃四碰過一回,把她親眼見的和他的經驗捏在一處,一點一點,把那圖做得越來越細密。
雲清瑤知道這件事,是來總兵府時,正撞見蘇婉寧抱著圖紙從院子裡走過去。她問李承風:「她在做城防圖?」
「是。」
「她懂?」
「懂。」他說。
雲清瑤把這答案接了,沒再多話。把手裡帶來的那包東西擱在桌上。「新醃的鹹鴨蛋,給你們。我走了。」說完轉身,步子不慢,也不快。
吳墨望著那背影,又回眼看向李承風,什麼也沒說,只把帽子扶了扶,端起茶,呷了一口。
屋裡靜靜的。
兩個月里,蘇婉寧把那張城防圖做完了。比舊版的精細了不止三倍。不單是圖,還附了一份說明,把每一處弱點、用什麼法子加固最有效,寫得明明白白。
李承風把圖與說明從頭到尾看了將近半個時辰。看完,放下,抬起頭:「做得漂亮。這是到眼下為止,寧遠城最完整的一份城防資料。」他頓了一下,「謝你。」
蘇婉寧坐在對面,這兩個月專注凝在臉上的那點痕跡,慢慢鬆開了。「不用謝。」她說,「做完這件事,我有想法了——想在遼東長住。」
「長住」兩個字,說得平平的,可分量不輕。
「想清楚了?」他問。
「想清楚了。我沒有要回去的地方了。京城不是,舊錦衣衛也不是。這裡——」她把這兩個字說出口,沒有修飾,「有事可做,有人認識,有值得做的事。夠了。」
李承風把這答案在心裡壓了一下。「你若住下來,我有這麼個位置——管城防與軍務安全。沒正式的名頭,之前是我自己攬著。你若願意,往後就是你的。」他停了一下,「你自己拿主意。」
蘇婉寧想了一瞬。「好。我來。」
兩個字。跟當年那句「進來看吧」一模一樣,沒有多餘的,就是兩個字,落定。
窗外,寧遠城的秋天來了。榆樹的葉子開始往下掉,一片,又一片,把那棵樹慢慢還給枝椏,還給冬天到來前最後的樣子。
李承風看了那棵樹一眼,收回目光。「行。那就這麼定了。具體的安排,明天細說。」他站起來,「今晚住哪兒?」
「還是東街那家客棧。」蘇婉寧也站起來,「住慣了。」
「行,明早來。」
她走了。走廊里的腳步聲,這一回聽上去多了點什麼,不是變快,也不是變慢,是一種安定了的步子。像一個終於知道自己要往哪兒去的人,走路的樣子。
李承風站在院子裡,把那腳步聲聽了一陣,轉身回屋,拿起筆,把明天蘇婉寧的職責安排,寫進今晚的單子裡。
一件事,定了。
那夜,李承風沒熄燈。在燈下坐了一會兒,把蘇婉寧那句話翻出來又嚼了嚼,「有事可做,有人認識,有值得做的事,夠了。」
「夠了」,是頂實在的一個理由。不提什麼天下大義,不說什麼報效誰誰,就是夠了。有事做,夠了;
有人認識,夠了;有值得做的事,夠了。這種理由,比任何漂亮話都更真,也更扛得住日子。漂亮話是糊在外面給人看的,「夠了」是心裡自己長出來的答案。
他把這事在心裡壓實,又想起雲清瑤那個從院子裡「走過去」的背影,和她撂在桌上的那包鹹鴨蛋。
那包鹹鴨蛋還在桌角。他拿過來,打開看了看。醃得正好,黃白分明,一股咸香直往鼻子裡鑽。他剝了一顆,嘗了,真好吃,咸而不澀,鹹得恰到好處。
他把剩下的重新包好,推到桌角,明天分張虎一半,那傢伙好這口。
燈火在寧遠城安靜的夜裡,細細的,穩穩的,燃著。把整間屋子照得清朗朗,不算亮堂,但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