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春雷


  春天真正降臨的那天,遼河的浮冰全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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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風站在寧遠城北的城樓上,朝遼河的方向望了許久。河面是灰綠的,化開的水在日光底下泛著一種說不清的光澤——不亮,但是活的。帶著一股被壓了整整一個冬天、終於掙脫出來的狠勁。

  他心裡清清楚楚:這條河解凍,遠不止是換季。

  多爾袞,等的就是這一刻。

  王三順從城樓下蹬蹬蹬跑上來,氣喘吁吁,把一封信往他手裡遞。「田二柱,急的,剛到。」

  李承風展開,只掃了一眼。臉色沒變,將信折好揣進棉甲內袋,轉身便下了城樓。

  信里只有一行字:

  「他們動了。大軍南下,估五萬,前鋒三日後渡河。」

  三日。

  總兵府里,人到齊了。

  吳墨、常平、趙猛、蘇婉寧、黃四、吳長庚、沈秋月全在,這是李承風召的頭一回正式軍議。

  他站在鋪開的地圖前,把所有人看了一遍,開口道:

  「五萬清軍,前鋒三日後渡河。這就是咱們等了整整兩年的那場仗。今天,把各自的判斷,都撂出來。」

  趙猛頭一個出聲,短得不能再短:「守,但不光守——主動打。」

  吳長庚接上:「前鋒渡河之後,頭一個撲錦州。錢守仁那頭扛得住,可他們扛不長。得在錦州與寧遠之間尋一個節點,打一記,叫他們慢下來。」

  蘇婉寧將城防圖唰地展開,指住一處:「遼河往寧遠這條路,有一截天然收窄的地段,兩側是低丘。騎兵到那兒,展不開。若提前在兩翼埋下伏兵,能打一場有效的截擊。」

  吳墨緊跟著:「五萬人的補給線,本身就是個軟肋。田二柱早前說過,清軍入了關,有部分人已經生了安定心思。仗一拖長,補給再受擾,士氣往下掉,這種耗損,比正面死磕更厲害。」

  沈秋月頭一回在軍議上露面。

  她不談戰術,談的是時間線:「五萬人渡河,從調度到渡完,最少要三天。這三天,就是咱們最後的準備時間。每一個時辰,都得用到極致。」

  常平補充道:「周大壯那兩千人,兩個月前就開始並軌訓練了。今天可以正式編入序列,守寧遠東線,把趙猛的人騰出來,做機動。」

  黃四在最後,話最簡單:「早憋著想打了,打吧。」

  李承風把每個人的話一字不漏地聽進去,沒有當場拍板。他立在地圖前,沉默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把所有的信息在腦子裡狠狠壓了一遍。然後開口:

  「好,就這麼打——」

  他手指點到圖上,一處接一處,鐵釘子似的往下楔:

  「趙猛,帶左翼兩千,今天就開拔。搶在清軍前鋒渡河之前,進蘇婉寧標的那個收窄地段,伏進去。等前鋒鑽進來,打。」

  「吳長庚,斥候全部撒出去,每兩個時辰給我報一次清軍位置。我不打看不見的仗。」

  「黃四,守寧遠北門。這一回是主陣地,不往外沖——守到最後一個人。」

  「周大壯,東線,你的事你明白。」

  「吳墨、沈秋月,今天起每日更新情報匯總,給我一張實時的戰場態勢圖。」

  「蘇婉寧,城防這邊,今天全盤再過一遍,所有漏洞,今天之內補齊。不許留到明天。」

  他停了一瞬,把屋裡的人最後掃了一圈:「各自去做。今天之內,所有準備落地。」

  所有人站起來,沒再多話,散了。各自奔向各自該去的方向,走廊里腳步聲一段一段,漸遠,消失。

  屋裡只剩李承風,和那張地圖。

  他把手按在地圖上,手指沿著遼河到寧遠這段距離,順著地形線,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摸過去。

  那些線,是紙上的。可在他腦子裡,全是真真切切的土地——是泥,是坡,是那道乾涸的舊河床,是老鴉灣,是石門溝。

  兩年。在這片地上一刀一槍磨出來的每一樁本事。今天,開始用了。

  那天下午,雲清瑤來了。不是來送東西,是來說話。

  「清軍來了。」她進門便說,不繞一個彎。

  「嗯。三日後,前鋒渡河。」

  雲清瑤把這個數字接住,沒追問任何細枝末節,只問了一件事:「你這邊,備妥了?」

  「備了兩年了。」李承風說,「沒有比今朝更好的時機。」

  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是她這兩年裡他見過無數回的那種穩,不說半句多餘的,卻把自己的份量全擱在那兒。

  「好。」她說,「那我這邊,商路的糧草隨時待命。若要用,一個時辰內調得動。」

  「謝了。」

  「不謝。」她站起來,拿起擱在桌上的那包東西,放到一旁,「吃的。先擱著,打完仗再說別的。」說完便走。

  走廊里的腳步聲,實在,有方向。

  李承風將那包東西拿起來,拆開瞧了瞧,乾糧,還有一小包藥粉。金創藥。是她早早就備下的。

  他把東西原樣擱回去,站起身,去做今天還沒料理完的事。

  第三卷,開始了。

  這場仗,等了兩年,今天,打。

  傍晚,趙猛開拔。

  走之前,他來找過李承風。就杵在門口,沒進屋,只撂了一句:「大人,那片收窄地形,我到了會再蹚一遍。若是瞅著有更趁手的位置,我自己定,你信得過我?」

  「信得過。」李承風沒打半點磕絆。「地形的事,你比我精,去了你定。」

  趙猛點了下頭,便走。

  兩千人的隊伍,借著寧遠城的暮色,悄無聲息地動身。沒有旗幟,沒有號角,就是走。

  一隊接一隊,魚貫出城,往北邊去,把寧遠城的燈火,緩緩拋在身後。

  張虎戳在城門口,把那支隊伍的脊背望了很久,扭過頭對李承風說:「趙猛這一出去,不曉得能不能再踏回這道門。」

  「能。」

  「你憑啥這麼定?」

  「憑他知道該怎麼打。」李承風說,「知道該怎麼打的人,死的成數,比不知道的低得多。」

  張虎把這話擱嘴裡嚼了一陣。「那我呢?我曉不曉得該怎麼打?」

  「你不需要曉得怎麼打。你只需跟牢我。我在哪,你在哪,這便夠了。」

  張虎把鐵棍往肩上拍了拍。「行。這個我辦得到。」他又朝城門方向望了最後一眼,「走吧。你還有一攤子事。」

  兩人往總兵府方向走。寧遠城的春夜,瀰漫著一種不同於以往任何一年春天的氣息。不是草木,不是泥土。是某種將要劈頭而下的東西,沉沉地壓在空氣里,懸著,還未落。

  蘇婉寧那邊,城防複查完畢,發來一份極簡的報告,末尾一行字:

  「北側三處加固已畢。守夜換班節點調整到位。城防就緒。」

  吳長庚的首批斥候,已出城往遼河方向散開。像張開的手指,悄沒聲息地探進黑暗,去摸清軍的模樣。

  沈秋月在總兵府的文書間裡,把今日所有情報重新整理歸類。她做事的法子,安靜,不擾人。可每一份理出來的東西,都明明白白,讓人捏在手裡立時就知道怎麼用。

  這台機器,今天,真正轟然發動了。

  李承風回到屋裡,把今晚最後一份文書批完。擱下筆,將燈撥亮。就著那盞燈火,把三日之內所有可能崩出來的變數,挨個又推了一遍。

  推完,闔眼,歇了三分鐘。重新睜開。

  該想的,全想透了。

  接下來,就是等。等前鋒渡河,等趙猛的第一個信號,等這場磨了兩年的刀,真正劈下去的那一瞬。

  他吹滅燈,在黑暗裡把後脊靠進椅背,合上眼,逼自己睡。

  特種兵刻進骨頭裡的本能——等待的間隙,能睡便睡,能吃便吃。把狀態壓到最滿,才能在生死關頭,拿出最好的自己。

  寧遠城的春夜,在窗外汩汩流動。那流動,是真切的,是將要降臨的一切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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