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前鋒渡河
第三天清晨,吳長庚的斥候傳回了頭一條實時消息:
「清軍前鋒,約三千騎,已開始渡遼河。渡口在老鴉灣以西約十里處。速度極快,估摸兩個時辰內,前鋒將全部過河。」
李承風將消息掃了一遍,叫來吳墨,讓他立刻把消息遞給趙猛,同時知會黃四、周大壯——各就各位。
隨後,他做了一件不在計劃之內的事,讓人備馬,自己出城,往北。
蘇婉寧頭一個察覺,追上來,在門口一攔。「大人,去哪兒?」
「看一眼。」他說。
「用不著你親自去。」她眉間凝著一絲他不常見到的東西——是擔憂,「斥候能看。讓他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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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候能看見的,和我自己看見的,不是一回事。我得親眼過一遍,才做得了判斷。斥候的眼,替不了我的眼。」
蘇婉寧把這話在心底壓了壓,沒再攔。只撂下一句:「帶人去。別獨個兒去。」
「帶張虎。」他已經在邁步了。
張虎就在旁邊,早豎起耳朵聽著了。鐵棍往肩上一扛,跟了上去。
兩人策馬出了北門,直往遼河方向疾馳。避開大路,走吳長庚給他們標的那條斥候專用隱蔽線。
在樹叢與低坡之間穿來插去,速度一點不慢,約莫半個時辰,到了一處土坡的背面。
這裡距遼河約莫四里,是他們能摸到的最近的安全位置。李承風翻身下馬,把韁繩拴在低處,貓腰攀上土坡,伏倒,將頭探了出去。
他看見了。
遼河對岸,黑壓壓一片,不止三千。
騎兵頂在最前,步兵緊隨其後,仍在渡河的還有大片大片的人馬。馬蹄踏在浮橋上,發出那種他再熟悉不過的、沉悶而密集的轟響。
這是五萬之眾實實在在的重量,正往南碾過來。
他伏在土坡上,把這一幅畫面狠狠烙進腦子裡。
隊伍的陣型,推進的步速,旗幟的分布一一刻下。騎兵與步兵的比例,輜重隊的位置,最前方那面旗幟的顏色。
正黃旗。
多爾袞親自來了,不是遣將,是他自己。只這一件事,便道盡了清軍此番的分量。
李承風把目光從那面旗幟上收回來,又在坡頂伏了片刻,將這幅畫面最後壓實進記憶,然後悄然退下。退到坡背,站起身,對張虎說:「回去。」
「多少人?」張虎也瞧見了。
「至少五萬,多爾袞親領。」李承風翻身上馬,「比咱們預估的規模,大了一截。」
「大了多少?」
「多了個多爾袞,走。」
馬蹄在曠野上踏出急驟的鼓點,二人直插寧遠城方向。風從耳畔刮過去,裹著遼東早春刺骨的清寒,冷冽冽扎進來,扎得人渾身警醒。
回到總兵府,沈秋月已把最新情報匯總攤在桌上。
李承風將方才觀察所得補進去,讓她即刻更新圖上標註。
隨即叫來吳墨:「多爾袞親至。情報級別往上提。吳長庚那邊,每一個時辰傳一次,不再是兩個時辰。」
「是。」吳墨轉身便去傳令。
蘇婉寧進來,將李承風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確認他毫髮無損,才平平開口:「瞧見了什麼?」
「多爾袞親領,正黃旗。規模比預估大。」
「大多少?」
「原說五萬,我判斷實則在六到七萬之間。騎兵與步兵的比例,比咱們從前碰過的清軍,步兵多了不少。」
「步兵多,」蘇婉寧一口叼住這個信息,「說明這一回,不是打完就走的襲擾,是要來紮根的。」她拿起那本不離身的冊子,「在下這就去把城防的好幾套方子,按這個規模重新調過。」
「去。」
她轉身便走,步子一如既往,不疾不徐,卻絕不拖泥帶水。
張虎拄著鐵棍在門口坐下,兩條腿往外一伸,發了會兒呆,仰起頭:
「李承風,你瞧見多爾袞了沒?就是那個——你從前跟我提過的那個。」
「沒,太遠,只瞧見旗。」
「那就好。」張虎理直氣壯,「你瞧見他,他也能瞧見你,那不好。」
「……你的道理,有時候,真准。」
張虎嘿了一聲,把腿收回,重新戳好。「那我就杵在門口。你在裡頭,他瞧不見你。他要瞧,先瞧見我。」他把鐵棍扛穩,「我比你容易打。你別出去。」
「你比我容易打?」
「我比你能打。」張虎糾正,「不是一回事。」鐵棍在掌心裡拍了拍,「去,你有你的事,我守門。」
李承風看了他一眼,嘴角輕輕動了一下,重新低下頭,把今天尚未料理完的事,接著做下去。
傍晚,趙猛的頭一條消息到了,是吳長庚的斥候中轉的,寫在一張窄窄的紙片上:
「已到位。地形比圖上更趁手。兩側坡皆有遮蔽。弓手位置極佳。等信號。」
就這一句。趙猛的風格,從來不多囉嗦。李承風把這條消息按在心口,妥帖放好。
前鋒今日已全部渡過河。此刻,他們正往南推。明天,後天,便會一頭撞進趙猛伏著的那片收窄地帶。到了,便是第一槍。
他站起身,踱到院中。那棵老榆樹,今年的新葉剛剛冒尖,嫩綠,細小,在晚風裡輕輕顫著。
這是春天裡頭最新、也最柔的東西。他在樹下立了一會兒,把白日望見的那面正黃旗,和眼前這一蓬嫩芽,並排擱在一處,看了看。
一面,是來自北方的萬鈞壓頂。
一面,是腳下這片土地年復一年、歲歲都要重新活過來的那股子力氣。他在這兩者之間,站著。清楚自己是什麼,也清楚自己要做什麼。
打,就算是為這片嫩芽,也要打。
那夜,他給田二柱去了一封信,不談情報,只告訴他:
「仗開始了。你那邊,若有兇險,便撤。不要等。人比消息重。這話,我說過,今日再說一遍。」
信送出去,他回屋將晚間諸事料理乾淨,吹滅燈。在黑暗裡,把明日可能崩出來的種種變數,末了又推了一遍。
趙猛在北邊那片收窄地形里,帶著兩千人,正等著——等清軍前鋒鑽進來。那兩千人,是他這兩年間一錘一錘實實在在鍛打出來的。
不是帳面上的數目,是真正的刀刃。每個人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他心底全有數。他知道這兩千人,在趙猛掌著的時候,能殺到什麼份上。
他把這判斷在心裡壓實,闔上眼,將呼吸放平,用特種兵刻進骨髓的法子,強行把自己按入睡鄉。
入睡前,有個念頭在腦中輕輕一轉,隨即散了。若是兩年前那個從土牢里爬出來的小兵,知道今天這場面真要來——不曉得他會不會信。
信,或不信,其實都已不打緊了。
念頭散去之後,他沉入了黑暗。
寧遠城的春夜,仍在流動。城牆上守夜的兵,攏著這座城,護著那棵樹,護著那片嫩芽,護著明天還會在的一切。
天將亮未亮時,吳長庚那頭又遞來一次更新,清軍前鋒的行進速度,比預估更快。
昨天一天,硬生生推了近六十里。
這速度只說明一件事:清軍這回根本沒打算沿路襲擾,就是直搗,目標清清楚楚釘死在寧遠城。
李承風被這條消息從半夢半醒間一把扯回來。坐起身,將時間飛快掐算一遍。
照這腳程,明天傍晚,前鋒便會闖入趙猛伏著的收窄地帶。比料想的早了半日。早半日,不算壞事,對趙猛,不過是多伏半日,多等半日。
等,從來不是難題,真正的麻煩在於:前鋒闖入的節點若是傍晚,光線一暗,弓手的準頭便要打折扣。
他將這判斷立刻傳向趙猛:倘前鋒果在傍晚進入,由趙猛自己裁決是否待到翌日破曉再動。凌晨,是弓手獵騎兵的絕佳時分,昏光里馬易受驚,騎手極難判明方向。
信發出去,他起身,掬一捧冷水潑在臉上,開始做今天的事。
今天,是決戰前最後的準備。每一個細節,都不許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