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周大壯的戰場


  第四天,清軍分出的一萬五千騎到了錦州城外,開始布陣,準備攻城。

  錢守仁那邊,城門早已關死,城樓上的旗幟展得平平整整——一副鐵了心「不出來」的架勢。清軍騎兵將領把錦州城上下打量了一遭,遣步兵上去試了兩次攻城,都被打退。

  正在商議下一步時,錦州城北側那座小山包上,驟然響起了一片響箭的尖嘯,一波,又一波,把清軍的側翼輕輕巧巧撩了一遍。

  周大壯把那五百騎拆成五組,每組一百人,輪番上去逗。

  逗完便跑,跑到清軍追來,換個方向,再逗。

  像一隻繞著巨象嗡嗡的蠅蟲,用處不在咬下肉來,在叫那龐然大物煩得發躁、不得安生。

  清軍那邊兩次派騎兵去追。

  頭一回,周大壯往東一拐,把他們誘進一片曠野,兜了個大圈,甩脫;第二回,他往南疾插,直往寧遠方向卷,清軍追了一陣,發覺攆不上,停了。

  兩次都沒追上,清軍將領索性換了主意,不追了,專心攻錦州,不理那隻蒼蠅。

  可周大壯沒停手,反而加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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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再滿足於響箭,開始在夜裡朝清軍營地旁的馬群放驚馬。

  一匹馬驚起來,嘶鳴著在營盤間狂奔,帶著整個馬群炸了鍋。那晚,清軍足足耗了將近一個時辰,才把馬群重新按住。

  周大壯事後給李承風傳信,只講了一件事:「馬受驚,這法子頂用。在下往後每宿都給他們來一回,保他們睡不踏實。」

  李承風把這條消息遞與吳墨。吳墨看了,竟笑了一下,「周大壯這人,比在下想的,有才。」

  「打仗,不光靠刀槍。」李承風說,「能叫對手夜夜睡不著,也是贏。」

  第五天,多爾袞親臨寧遠城前。不是攻城,是到了城北約一里處,勒馬將寧遠城從頭至尾細看了一遍。

  身旁簇擁著一眾將領,對著城牆逐段指點。

  城樓上,蘇婉寧頭一個發覺,把李承風喚來。「多爾袞。」她聲線壓得極低,「那面旗是他的。」

  李承風望了那面旗幟一眼,又望了望一里之外那個人的輪廓。隔著硝煙與薄暮,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個騎馬的身形。

  可那身形透出的氣勢,與周遭所有人截然不同,不是端出來的架勢,是真傢伙。是一個久經戰陣的真正統帥,立在戰場上自然而然便有的那種分量。

  「他在找破綻。」李承風說。

  「嗯。他不是白來的,是來尋咱們最薄的那塊地方。」蘇婉寧停了一下,「大人,他來了,就是說,這一仗,他還沒想放手。」

  「他不會輕易放手。多爾袞這人,不是那種打了兩天覺著不划算便撤的主。他要麼徹底啃下來,要麼被迫退。而被迫退,需要代價。」

  「咱們給得出這代價麼?」蘇婉寧問。

  「能。只是要時間。」李承風說,「打到現在,他自己折損也不小。他的糧草有頂。咱們要做的,是把這場仗,拖過他的糧草頂。」

  話落,他將那一里之外的身影最後望了一回。

  多爾袞,他在心底將這名字無聲念過。你來了。

  我在這兒。一里之外,那個騎馬的人不會知道,城樓上正有一雙眼睛,穿過硝煙與薄暮,定定地鎖著他。

  也在度量他,也在等——等他終於扛不住的那一刻。

  第五日的攻城,是連日來最暴烈的一回。

  多爾袞親眼將寧遠城量過一遍之後,下午便發動了一場驟雨狂濤般的總攻。炮、步兵、騎兵,三者不再輪番鋪,而是同時往寧遠城北面傾軋過來,壓力密得幾乎叫人喘不上氣。

  北門左側,正如蘇婉寧所斷,成了此番攻勢的重心。清軍步兵不要命地往那一段城牆根上涌,攻城梯一架架搭上來,被推下去,再搭,再推反反覆覆,每推一次,便有人從半空里栽落。

  趙猛釘在那段城牆上,親自守。

  他的砍刀,今日截下了三個搶上城垛的清兵。每一刀都乾脆利落,不快,卻重,不拖泥帶水。

  那種動作,是十二年沙場一點一點磨出來的,不是演給人看的,是長在骨頭裡的本能。

  李承風在正中城樓指揮全局。炮聲與喊殺震天價響,可他的聲音仍舊清清楚楚,傳到每一個需要聽到的人耳中,何時放箭,何時推梯,何時補位。

  每道命令都是實的,都是兩眼盯住戰場,看了才說的,沒有一句是提前備好的套話。

  張虎就扎在他身側,五天來,寸步未離。那根鐵棍,在第五日,終於掄上了,有一架攻城梯冷不丁從一處無人盯防的角度搭了上來,清兵眨眼間已攀到垛口。

  張虎頭一個撲上去,鐵棍橫著一掃,將兩個剛冒頭的清兵連人帶刀打落城下,反手將梯子掀翻。一個人,乾淨利落,把這樁事料理完了。

  李承風在旁邊,將這一幕收進眼底。

  黃昏,清軍再度退潮,這一回退得狼狽,不是有章法的收兵,而是被弓手和炮火硬生生打到撐持不住,才倉皇后撤。這一日的傷亡,兩邊都格外沉重。

  守軍戰死九十七人,負傷三百餘,幾乎是連日來最慘烈的一筆。

  李承風把數字接下來,擱進當天的日誌。然後立在城樓上,將今日的城牆從左到右,一寸一寸最後望過。

  那些城牆,被炮彈啃出了新的傷口,有幾段已開始鬆動。蘇婉寧的人正趁著黃昏的空檔,往那兒夯土堤、壘沙袋,將那些創口一道一道暫時封住。

  他望著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將這一天的重量,最後一次壓進心底那個專用來存放這些東西的去處。隨即把目光,放向更遠處。

  北邊,清軍營地,燈火開始星星點點亮起來。

  那一片光,又密又廣,在遼東的春夜裡,是一線不斷逼近的光。可同時,那一片光裡頭,正藏著一個李承風比清軍自己更心知肚明的數字,他們的糧草,今日,又狠狠燒掉了一大截。

  再過幾日,那片燈,便會開始發暗。他等那一刻,等到了,便是他出手的時刻。

  那夜,雲清瑤來了一趟。不是送東西,就是來了。坐在院子裡,把老榆樹望了好一陣,沒有說話。

  李承風今日批文書批得遲,出來時,才瞧見她靜靜坐在那兒。他在她身旁坐下,也不說話。就是陪著。

  過了許久,雲清瑤開口,聲音極輕。「今兒,死了多少?」

  「九十七。」

  她沉默下去,把那數字沉沉地壓了片刻,只說了兩個字:「記下了。」

  跟當初他從石門溝回來時,她說的一模一樣。沒有多餘的話,就這三個字,把那些人,穩穩地接住了。李承風將這三個字在心裡放了一放。「嗯。」他說,「全記下了。」

  兩人在院中又默默坐了片刻。榆樹的新葉叫夜風拂過,細碎地響了幾聲,又靜了下去。雲清瑤站起身:「我去。你早些睡,明日還要守。」

  「嗯。」

  「李承風。」她喚他名字,不回頭。「守住。」

  「守住。」他說。

  她走了,夜裡的腳步聲,短短一程,便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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