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田二柱歸來
田二柱回來的那天,是夏初。遼東的榆樹葉子正密得透不過風,把院子裡的日頭篩成細碎的金箔,一片一片,安安靜靜落在青磚上,碎而暖。
他是自己走回來的,沒叫任何人接。
一個人,推開總兵府的角門,就這麼進來了。
守門的兵認得他,愣了一瞬,轉身便往裡跑著通報。
田二柱就站在院子裡,仰頭望著那棵老榆樹,望了好一陣,他走那年,樹冠還沒這樣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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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葉子一層疊著一層,把枝椏壓得圓滾滾、厚墩墩,像是把這一年裡頭所有流走的日子,全沉甸甸地長在了裡面。
李承風出來時,田二柱正那樣立著。聽見腳步聲,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只說了兩個字:「回來了。」
「回來了。」李承風走到他面前,將他從頭到腳細細看過。
比走的時候瘦了,黑了。眼神里多了一種東西,是在那邊經過許多事之後,沉到底又浮上來的那種穩。
不是從前那股利刃含在鞘中的緊繃,是當真看透了一些什麼之後,才淀下來的穩。「還好?」
「還成。」田二柱說。就這兩個字,沒再多講。
李承風也不再追問。「進來,坐下。先吃點東西,趕了遠路。」
兩人進屋,夥計端上吃的。田二柱坐下,把那碗湯端起來慢慢喝,不急。喝完,擱下碗,抬起頭,看向李承風。「大人,」他說,「我在那邊,想了許多事。有幾樁,一直想當面跟您講。」
「講。工夫有的是。」
田二柱講的,比李承風料想的,要多得多。
他在遼河對岸待了將近一年。這一年,不單是傳信——他在生活。
和那片地上的漢人一道,過著被清廷管束的日子。他看見了那些人的臉,看見了他們日復一日的模樣,也看見了清廷的規矩是怎樣一條一條,硬生生壓進他們日子裡去的。
他說:「那邊的漢人,跟咱們這邊,沒什麼兩樣。也是種地,也是過日子。就是頭頂上那面旗,不一樣。」他頓了一下,「有些人,認了,就這麼過。有些人,認了,心裡頭卻沒認。還有些人——」他停住,將那片刻的沉默按了按,「一直在等。」
「等什麼?」李承風問。
「等一句話。等有人告訴他們,南邊,有人在。能打,能贏。」他把手擱在桌面上,「大人守住寧遠的消息,傳到那邊,快得很。那些一直在等的人,那幾日,連說話的神氣,都跟從前不一樣了。」
李承風將這件事在心裡壓了一遍,沒出聲,由他往下說。
「那個何進,」田二柱接下去,「在大人守住寧遠之後第三天,來找我了。他說,他想換條路。清軍那邊,他不想再待了。他問我,你們那頭,要不要他。」
「你怎麼答?」
「我說,要。但不是眼下。叫他先等著,等一個最妥帖的時候,把他能帶來的東西,一樣一樣備齊。等時候到了,一道過來。」田二柱說,「他應了。他說,他可以在那邊再等。可大人這邊,得給他一句準話。」
「給他。你回去以前,叫我想一句,你帶過去,或是從你們那條線傳過去。就一句——『等你。你的位置,留著。』」
田二柱點頭,把這話收進心裡。「好。」
說罷了正事,田二柱又坐了片刻,講的便不再是情報了。他說起在那邊遇上的那個老獵人,說那老人怎樣教他辨認風向
。說起有一回,他險些撞上清軍巡邏隊,縮在一垛乾草堆里,硬生生憋了將近兩個時辰。「憋出來,頭一樁事——去找了兩顆野果子吃。」他停了一下,「那是我那一年,吃過最甜的東西。」
李承風全聽著,不打斷,偶爾接一句。就這樣,把那一年,靜靜陪他數了一遍。
王三順在門口張了好幾回,每回瞧見田二柱,都不知張嘴該說什麼。最後索性推門進來,將一包炒花生擱在桌上,撂了句「歡迎回來」,便扭頭走了。走廊里的腳步聲比平日快了一拍——是那種高興得收不住腳的快。
傍晚趙猛來了。進門將田二柱上下打量一眼,只道:「比走的時候,結實了。」
「那邊沒什麼好吃食,倒是跑得多了。」
「跑得多好。」趙猛說,把砍刀在肩頭換了個向,「往後咱們這邊,正用得上你跑。」這大約便是趙猛的歡迎辭了。說完轉身便走,兩個人,誰也沒覺著有什麼不妥。
張虎末了一個來。攥著他那包炒瓜子,二話不說倒了一半塞進田二柱手裡。「在外頭憋了整一年。回來,嗑兩口,松泛松泛。」
田二柱接了那半包,拈一顆擱進嘴裡嚼了嚼。「還是這兒的味道。」他說。聲音里有一縷極細的東西,說不清,卻是真真切切的。
夜裡,李承風與田二柱在院中坐了一陣。那棵老榆樹在夜風裡簌簌響著,葉片細密,擦出極輕柔的沙沙聲,像有什麼東西,恰恰好地,貼在耳畔。
田二柱開口,講了今夜最末一樁心事:「大人,我在那頭,琢磨了一件事。琢磨了很久。我覺著——咱們終究要做的那樁事,不單是打贏。」他頓了一下,「是叫那邊的人,也能像寧遠這裡一樣。有人守著,有地可種,有日子可過。」
他把這想法往外掏得有些慢,像是在把一件擱在心裡許久的東西,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托出來,「這話,也許講大了。」
「不大。」李承風說,「我想的,就是這些。」
田二柱把這回答停了短短一拍,嘴角動了動。那一動,在他臉上是極稀罕的,一種卸下什麼之後的輕鬆。「好。那就,做。」
「做。」
兩人在院中又靜靜聽了一會兒夜風。那棵榆樹,還在。那些葉子,還在。寧遠城的夜,還在。不論到了何時,都在。隨後,各自回去,睡下。
田二柱在寧遠城的頭一夜,便是這樣過的。
在老榆樹下,把想說的話說盡了,把該聽的話聽進了。然後,倒頭睡去,睡得很穩,是那種當真回到了家,才能有的穩。
第二日,田二柱去見吳墨。兩個人關起門談了將近兩個時辰,將他守在對岸那一年裡親眼看見的、親身覺到的一切,系統地理過了一遍。
吳墨逐條記錄,沈秋月在一旁,將那些信息依時間線與緊要程度一一分類。下午,蘇婉寧也加入了進來。她從錦衣衛的舊路數出發,將田二柱帶回的若干細處逐一核驗——有幾條,與她從前渠道里的信息彼此能對上,便夯得更實了;
有幾條,是全新的,補進去,叫整幅情報的圖,又完整了一截。這過程中,田二柱不急不躁,問到哪一處,便認認真真地答。
那種認真,是他在對岸那一整年裡,把每一件事都用眼睛仔細咂摸過之後,才有底氣攢下來的東西。
傍晚,吳墨來尋李承風,將今日理出的東西遞上去。「大人,田二柱帶回來的,是到眼下為止,咱們對清廷內情,啃得最透的一回。」
李承風翻了翻那份整理。「好。田二柱往後,我想叫他做一樁事,不是再回去,是就在這邊。把他識得的那批人,和他摸透的那片地方,做成一份完整的記錄。往後用。」
「他自己,怎麼想?」
「我去問他。」李承風站起來,「這事,要他自己點頭。不硬派。」
他去找田二柱,將這事講了。
田二柱聽完,想了一想,說:「大人,容我先歇兩周。再動手做這樁活。」
「行。」李承風沒打半點磕絆,「你幾時歇足了,幾時來。不急。」
田二柱點點頭。「謝大人。」他頓了一下,「兩周,我會預備好。」
「好。就兩周。你先把自己,照管妥了。」
田二柱應了,望了李承風一眼。
那眼神裡頭,有一層他極少流露的東西,是被認認真真相待之後,才會浮出的那種平和。他又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李承風立在原地,朝他離去的方向看了一刻,回身,去做自己的事。
這部機器,從今日起,多了一枚極要緊的齒輪。
這枚齒輪,在風霜里轉過整整一年,比走時更好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