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沈光遠


  沈光遠的茶室,藏在秦淮河邊一條極僻靜的巷子裡。

  門臉毫不打眼,可踏進去,裡頭的每一件東西都是貴的,不是亮在外頭的富貴,是用了許多年、用出了手感、用出了情分的那種貴,保養得溫潤內斂,不聲不響。

  這屋裡自有一種安靜,是只有真正有錢也有品的人,才養得出來的安靜。

  沈光遠五十有八,保養得極好。眉目很深,顴骨微微聳起,看人時目光不急,也不繞,是那種見過太多人之後自然而然練出來的:把對面的人輕輕一掃,心底的算盤已經不慌不忙撥過兩輪了。

  他見了李承風,行禮,讓座,叫人上茶。

  然後開口,頭一句話便是:

  「總兵大人,寧遠那一仗,在下在南邊聽說了。」他把茶杯擎起來,「六萬人,七天,硬是守住了。在下做了三十年生意,最喜歡的正是這種事,看上去絕不算贏的一筆帳,偏生被人結結實實算平了。」

  「那一仗,不是算法。」李承風說,「是備了兩年,磨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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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沈光遠將茶盞輕輕放下,「『準備』——便是我們做買賣的人,最看重的東西。」他將那雙深且穩的眼,端端正正落在李承風面上,「大人此番南來,是奔著什麼?」

  直接,不繞一絲彎。雲清瑤說得半點不錯:這人,開門見山。

  「為往後。」李承風答得同樣直,「遼東,我守住了。可光守住,不夠。要建。要建,便少不得糧,少不得錢,也少不得在南邊,有人真真切切曉得遼東在做些什麼。」

  他頓了一頓,「沈先生做了三十年買賣,最清楚,只有穩得住的地方,才是生意的根基。我在遼東,把那片地穩下來了,往後還要更穩。此番來,不為旁的。便是要在南邊,尋能一道撐住這局面的人。」

  沈光遠將這席話一字不落聽進去,沒有立時接。他重新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擱下。隨即,問出了他心頭真正要緊的那一問:「大人,遼東是穩了。那下一步你的棋,往哪裡落?」

  「往南。不是去打,是去建。叫更多地方,也像遼東一般穩下來。叫那些地上的人,能過安生日子。」李承風停了極短的一瞬,「這樁事,大得很,絕不是單憑一個人便做得完。要各自站在各自最拿手的位置上,做各自該做的活。」

  他目光坦坦蕩望向沈光遠,「沈先生,糧食,是最底下那一塊基石。有糧,才有兵;有兵,才有地。先生若肯,我須借重的,便是這一塊。」

  沈光遠將這回答從從容容擱進心裡,從頭到尾壓了一遍。他是生意人,把每個託付都當作一樁買賣來盤,風險在哪,紅利在哪,對方究竟能不能兌現。

  盤罷了,他開口,卻說了一樁仿佛不相關的事:「大人,在下有一問,不是刁難,是當真想知。若有朝一日,清廷壓過來——大人,如何?」

  「那便打。」李承風沒有猶疑,「但能不打時,我絕不輕啟戰端。仗,是最後的法子,代價也最沉。」他頓了一下,「可若當真退無可退,非打不可——我不退。」

  這話說得平平的。可那平裡頭,有一件沈光遠在三十年商場上極少撞見的東西——篤定。

  不是硬撐出來的篤定,是實實在在、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篤定。「沈先生,做生意,有時須賭。您賭了三十年,最懂得哪副牌值得押。」

  屋中悄然靜了下來。秦淮河上不知誰在唱曲,那南邊的詞調軟軟綿綿,遠遠地,一絲一絲飄進茶室,倒與這兩個人之間沉甸甸的談話,生出一種奇異的對照。

  沈光遠將那縷曲調靜靜聽了一陣,把目光重又落回李承風面上。「好。在下,押。」

  二人談了將近兩個時辰,把往後合作的路徑大體定下。不是立時三刻便大舉供糧,而是先立起一條聯絡的線,按期將遼東的糧草需量同步過來,沈光遠這邊便照著備貨,緊要時能火速調出。

  價格,隨行就市,不抬,也不壓,彼此乾乾淨淨,兩不相虧。這方子乍看毫不驚人,可遼東當真急難的那一日,這條線,便是命脈。

  告辭時,沈光遠親將他們送至巷口,對李承風說了最末一番話:「大人,有一樁事,在下可以告訴你。眼下南邊,許多人,都在等一個信兒。」他停了一停,「一個當真能打、也當真想要做事的人,遞出來的信兒。」

  他將那雙眼,沉靜而坦然地望向李承風。「大人今日,給了在下,這個信兒了。」說罷,鄭重行了一禮。「保重。」

  李承風回禮。「多謝。保重。」

  兩下分開。李承風與吳墨沿著來路往回走。走了一陣,吳墨開口:「沈光遠,厲害。他問大人『清廷來了怎辦』,不是試探,是在瞧大人心底有沒有底氣。」他頓了頓,「大人那句『非打不可時,我不退』——說服他了。」

  「他肯點頭,不是因為這一句好聽。是因為這一句,他信了。信,跟聽,是兩檔子事。他做了三十年買賣,假話吃得夠飽了。真話,他辨得出來。」

  吳墨抬手扶了扶帽檐。「大人講了真話,所以他信了。真話,有時便是最有力的手腕。」

  「不是手腕。」李承風說,「真話,從來不是盤算出來的。真話,本就是這樣。」

  吳墨將這句話在腦中來回碾了碾,低下頭,翻開冊子,將今日這場談話從頭開始細細梳理。那道秦淮河,便在他們身側,不緊不慢地流著。

  那種流淌,是南方獨有的軟,綿,卻不曾失了方向。永遠有方向。正如同這世上的某些事,面上瞧去溫溫吞吞,骨子裡,一刻也不曾停過。

  回到周仁昌處已是入夜時分。周仁昌問情形如何,李承風只撂了兩個字:「成了。」

  周仁昌將這兩個字一聽,沒有多言,只把案頭那壺茶重新替他斟滿。「那便好。明兒,等錢如山那頭的准信。他若也應下了,大人這一趟南行,便算是基本落聽了。」

  「好。」李承風端起茶盞飲盡。「周先生,此番謝你。」

  「不謝。在下奔走這些,也不全是為旁人。大人那頭穩,在下這邊的生意,才做得長久。」周仁昌也將自己的茶盞端起來,「這叫互利。不是恩。」

  李承風把這話結結實實接住了。「互利。好。往後,便是一條船上的。」

  兩人將那盞茶對飲而盡。窗外,秦淮河的夜已深了。那些燈籠的倒影,仍在河水裡悠悠晃著,橘黃,微暖——是南方初秋夜裡,獨獨有的那種顏色。

  當夜,李承風在周仁昌為他備下的簡淨客房裡,將一日之事從頭濾過,翻開日誌,落下筆墨:

  「沈光遠,談成。糧草渠道初立,條件公允。此人可信,不是隨口押注之人,是認認真真在押這樁事的人。另,沈言,南方諸多人在等一個信兒。此節,當深看一層。」

  擱下筆,他靠進椅背,又將沈光遠白日裡那席話暗暗咀嚼了一遍。

  南方許多人在等,等的不單是一個能打仗的人。

  他們等的,是一個叫他們覺著,值得跟著走,值得為之擲下血本的人。這種人,向來不是靠一張嘴皮子說出來的。

  是拿一件一件事,實打實做出來的。遼東,便是他做出來的頭一樁。

  往後,還需要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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