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南下


  南下的路,走了九天。

  頭兩天,腳底下還是遼東的土。

  路是走慣的路,地形是閉著眼也能摸清的地形,連驛站的夥計都還是那幾個熟面孔,沒什麼可驚怪的。

  第三天,一腳邁過山海關,天地便換了副面孔,關內的路比遼東寬出一截,人也稠得多,來來往往,什麼樣的人都有。

  有拖家帶口往南逃的,有不知為什麼事偏要往北撞的,有推著滿登登貨車的小販,有挑著擔子悶頭趕路的行腳人。

  偶爾還能瞧見幾個穿舊軍衣的殘兵,零零星星夾在人流里,早已辨不出從前是哪支隊伍的了。

  吳墨走在李承風身側,目光從那一張張臉上掃過去,壓低嗓子說:「關內,比遼東亂得多。」

  「亂,才有縫子,也才有兇險。」李承風步子不停。

  「大人是說——這兩樁事,從來是拴在一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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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是拴在一處的。」

  他們三人沒騎馬,是憑兩條腿走,混在官道上各色人流里一道往前挪。這是吳墨出發前便獻的策,騎馬太扎眼,太有來路,也太有去向,容易被人盯上,走路往人堆里一融,便尋不著了

  第五天,路過一個叫虎頭關的小鎮。

  鎮子不大,卻卡在要道上,往南去的人,大多要在這裡歇一歇腳。他們尋了家客棧住下,要了頓飯——北邊的家常粗食,不精緻,但實在。

  米飯,一碟鹹菜,一碗燉得滾燙的豆腐。吃完,將今日沿途的消息歸攏了一遍。吳墨掏出那本不離身的小冊子,把這一路上經過的地方、瞧見的人、灌進耳朵的閒話,一條一條往裡記。

  李承風把吳墨理出的那幾條拿來過目,目光在其中一條上停了一停,路上聽見兩個北地口音的人閒談,說某處有個前明將領,正領著殘部招募人手,號稱要「重振大明」。

  那地方大致就在他們南下的線路上。若是真的,便是一個料想不到的變數。

  「先記下。有底了再核。」

  「是。」吳墨提筆在那條上做了個記號,暫且擱著。

  第八天,快近南京時,周仁昌預先遣來的人已在路邊候著了,將三人往城裡引。

  那接人的叫老趙,是周仁昌使了十幾年的老夥計,辦事極穩,話卻極少。

  向李承風行過禮,只道一句:「周老闆叫我來接大人,一切全安頓好了。」

  「辛苦,走吧。」

  南京城,浸在九月的薄薄日光里,是一幅極難一言描盡的畫。

  繁華還浮在面上,街還是那些街,秦淮河還是那道秦淮河,樓台還是那些樓台。

  可這些物事的里子裡,透著一股說不清的虛。像是面上還苦苦撐著一副架子,撐著的那股勁,卻已在暗地裡悄悄泄了。

  這座城,在清廷的鐵蹄踏進來以前,曾短暫地做過南明的都城。

  可弘光帝已被擄走,如今這裡歸在清廷治下,不過清廷對南邊的掌控,比北邊終究要弱上一截,還有許多前明的舊人,在用各種隱晦的法子,活著。

  吳墨走在李承風一旁,目光在長街上緩緩淌過,低聲道:「跟寧遠,全然兩個天下。」

  「寧遠,是刀兵之地。這裡,是人情的場子。打法不一樣。」

  「大人懂。那在下,便跟著瞧。」

  「你無需學旁的。只管做你最拿手的——析事,斷人。這裡的人各自揣著什麼算盤,你看,然後告訴我。」

  吳墨抬手把那頂帽子又扶了扶。「好。在下便做這個。」

  周仁昌的鋪子,藏在秦淮河邊一條極僻靜的巷子裡。

  門口懸著一塊「仁昌綢緞」的招牌,字是工工整整的楷書,年頭久了,漆色早已吃進木紋裡頭去。

  周仁昌就在門口立著。五十出頭的年紀,身量不高,圓臉,眼神里含著一層做了幾十年生意才磨出來的溫潤,可那溫潤底下,精明是一絲也不少的。

  見了李承風,笑著行禮:「總兵大人,久仰。」

  「周先生,久仰。」李承風回禮,「雲清瑤提過你許多好話。」

  周仁昌將這句話接住,接住的方式里,帶著一縷心照不宣的笑意。「雲小姐,是在下見過最厲害的商人之一。大人身邊有這樣的人物,是福分。」

  「是。」李承風不推不扶,直直認下。「周先生怎樣安排的,先說說?」

  周仁昌將那分毫不繞彎的坦直接住了。眼神里微微一亮,像是心底有樁懸著的事,忽然被輕輕碰實了。「好。進裡頭談,茶早備下了。」

  兩人進了鋪子,吳墨隨在一旁,護衛留在門外,老趙自領他去用飯。

  周仁昌備的茶,是地道的南邊好茶,比寧遠的茶香得透,香得軟。李承風端起來呷了一口,暖意直滾進肚子裡,隨即把往下的安排一一過耳:

  沈光遠那邊已敲實了,明日午後,願見,地點就定在沈光遠自己的一間茶室。錢如山那頭慢些,仍在等確期,最快後日,至遲三日後。

  「好。曉得了。」李承風擱下茶盞。秦淮河上隱隱有槳聲傳來,咿咿呀呀,把這初秋的南京襯出一種極遠的、不大真切的味道,仿佛此處與遼東,不是同一片人間。

  可偏又真真切切,頭頂著同一片天。他將那槳聲聽了一耳朵,回身踏進周仁昌的鋪子,將門在身後輕輕合上。接下來,是另一種仗。

  那夜,周仁昌留他們吃了頓接風飯,是南邊的口味,與遼東的粗豪截然兩樣——精細,清淡,可每一道菜,工夫都藏在暗處。

  李承風吃到一半,擱下筷子,對周仁昌說:「周先生,明日見沈光遠以前,我想先摸清一樁事,他這個人,最在乎什麼?不是面上那一套,是真正推著他做決斷的那個東西。」

  周仁昌將這問在心裡滾了幾滾。「沈光遠,旁人瞧他,都道他最重銀子。其實,他最重的,是『穩d定』。

  他做了三十年生意,見過太多乍起乍塌。他最怕的,便是眼睜睜看著好端端的東西,毀於一旦。

  所以他挑人,挑的從來是能叫他手裡那些東西,更穩當的人。」

  「那他會問我,遼東,能不能穩。」

  「對,還有你這個人,穩不穩。」

  「好。」李承風將這兩條重重按進腦中,「明白了。」

  飯畢,兩人沿著秦淮河畔慢慢踱了一程。夜裡的秦淮河,比白日柔得多。

  兩岸燈籠的影子碎在波光里,一漾一漾,泛著粼粼的橘黃,軟軟的,暖融融的。吳墨隔開幾步跟在後頭,借著鋪子前透出的光,將今日所有信息在冊子裡最後仔細過了一遍。

  李承風望了那河水半晌,忽然開口:「這條河,從前的朝廷還在時,夜夜笙歌。如今——還是熱鬧。可那熱鬧底下,總透著些不踏實。」

  「是。不踏實。」周仁昌應道,「因為誰也不知道,明兒個,這條河邊上,還能不能是這副光景。」他停了一停,「這便是沈光遠想見大人的緣由了。他在尋一份踏實。」

  李承風把這話接住,妥帖收好。將目光從河水上收回來,說:「回罷,早些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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