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春耕
四月,春耕開始了。
這在寧遠城外,本是年年都有的光景,可今年,多了一樁新事,南邊來的兩個新種,頭一回,被鄭重地埋進了遼東的土裡。
那兩種子,是雲清瑤托周仁昌從南邊輾轉帶來的。一種是高產的稻,宜在較暖的土裡生根,遼東北邊不大合適,南邊貼近關內那幾片地,倒可以一試;
另一種,是耐寒的雜糧,產量雖不如水稻打眼,可對地力與冷暖全不挑剔,整個遼東,隨處都能種。
李承風叫城外的農戶先小規模地試,不是把整片田全換了,是各家勻出幾塊地來,用新種。看今秋收成如何。
好,明年便鋪開;不好,找出癥結,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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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法子,是他當初在特種部隊刻進骨子裡的習慣:行動之前,先做小範圍偵察。不是靠推測,是靠驗證。用實打實的事說話。
農人們起先,多少有些遲疑。換種子是天大的事,一旦選錯了,一整年的嚼穀便懸了。有人特地跑來問:若是新種落了地,秋來卻不見收成,該當如何?
李承風只給了一句承諾:「若新種今年沒收成,我這邊,補你等量的糧。絕不讓你的家小,因這一樁事,挨不過冬。」
這句話,是真的。李承風讓沈秋月將此事白紙黑字記進總兵府的正式錄簿里,若到時要兌現,便兌現。帳,是清清爽爽的。那點猶猶豫豫,便在這一個字一個字砸實的承諾里,輕輕放下了。農人們扛起種子,走向了田壟。
春耕那段時日,寧遠城外,每日都有人在自家地里埋頭躬耕。男的,女的,老的,年輕的,把土深翻開,將種子小心放進去,再妥帖地覆上土,澆一遍水。
就這麼一塊地一塊地,將整片原野,一點一點,重新喚醒了。
蘇婉寧有一日出城去走,回來時撂下了一句話:「大人,今年城外的耕地,比去年多了兩成。」她頓了頓,「在下大致量過,多出來大約有一千畝。」
「多的是哪一片?」李承風問。
「原先是撂荒的。去年連番打仗,那些地沒人顧得上。今年穩了,人便回來了。」她停了一停,「在下覺著,這是個信兒。」
「什麼信兒?」
「穩。」她說,「地被人一鋤一鋤翻開,是因為那些農人心裡覺著,今年不會再被誰半道毀去。他們信了,能平平安安種到秋收。」
李承風將這判斷在心裡壓了一壓。「說得是。可也要防著另一頭——若這片地『穩』的名聲傳開,更多眼睛便會盯過來,不單是好意的那種。」他頓了頓,「斥候今年,往南邊也要撒。不光盯著北邊。」
「是。在下這便去和吳長庚碰。」蘇婉寧將這條記下,又道,「大人,今年春耕若順當,秋來收成又好看,消息必定會生腳。南邊的人,會曉得遼東在變。往這邊投來的人,怕要多了。」
「多,是好事。可來的人,要篩。不是誰都能隨意往裡放。叫常平那頭,立一整套甄別來人的流程,讓王三順照著去辦。」
「是。」蘇婉寧應得利落,轉身出去。
春耕行到中段,一樁不大不小的事,悄然發生了。是一個從關內逃過來的家戶——男人,女人,一個五歲大的娃娃。
一家三口,衣衫襤褸,說是從河南地面一路捨命逃出來的。李自成殘部與清廷的兵馬,在那片地上來回碾,種了收,收了搶,搶完了又逼著種。
這家人再受不住,聽人說遼東這邊還守得住,便千里迢迢投了過來。守門的兵將他們攔下,不知該如何發落,一層一層報上來,末了,到了李承風這裡。
李承風見了那三人,將他們的來路仔細問過,只問了一句:
「可會種地?」那男人點頭。「會。在老家,種了二十年。」他頓了頓,嗓子發緊,「大人,我不是來討飯的。我來,是想尋一塊地,種。」他垂下眼,「只要能種,我自己養活自己。還有我婆娘,和娃娃。」
李承風望了望他那雙手。粗糙,滿是硬繭,是實打實跟土地磨了二十年的手。
「行。寧遠城外,有幾塊撂荒的地,今年還沒人動。你去,把那幾塊種上。今年的收成,全歸你自己。明年的事,明年再談。」他頓了一下,「缺什麼,便來找王三順。他會幫你。」
那男人抬起眼來。那雙眼睛裡,忽然湧出一些他剛進門時還沒有的東西。「謝大人。」那一聲謝,是真的。
那個五歲大的娃娃,挨在他父親腿邊,偷偷把李承風望了一眼,又飛快將腦袋埋進父親懷裡。
再悄悄探出來,又望了一眼。那樣子,是孩子才有的好奇,不設防。李承風看向那孩子:「叫什麼名字?」父親替他說了:「叫小虎。」
「小虎。」李承風將這名字默默念了一遍,「過幾日,城北有個學堂。若得了空,可以去。」
那孩子把這話聽進去了,眼睛倏地亮了一下,沒出聲,又把臉藏進父親衣襟里。
一家三口出了門。王三順引著他們,去看那幾塊地,去安頓落腳的地方。李承風站在總兵府門口,將他們的背影望了一陣。
小虎騎在他父親肩頭,那父親走路的脊背,比進去時直了許多。那一點「直」,是有什麼東西,在骨頭裡重新撐起來了。這片地,在接納,在生長。
一點一點,把更多的人,包進來。這便是他想要的模樣。不是單單一座城,不是單單一支兵。是一片地,一片能讓人落腳,能種莊稼,能安生過活,孩子有書念,爹娘能安然過冬的地。
他轉身回屋,在日誌里落下一行:「小虎,五歲,河南來。今日,到寧遠了。」就這一行。將那孩子,記下了。
傍晚,王三順回來復命,說那三口人已安頓下了。
在城邊尋了一處空屋先住著,那幾塊地也劃定了,明日便能開犁。「那個男人,」王三順說,「進門前,繞著分給他的那塊地,來來回回走了好幾遭。
看了很久。我也不曉得他在看什麼,就瞧著他忽然蹲下去,把手,就那麼按在土上。一直按著。」他比劃了一下,「怪怪的。」
「不怪。」李承風說,「他在確證那塊地,是真的。在他從前的家裡,地興許也是他的,可收成,不是。到了這裡,他要親手摸一摸,才能信,這地,真真切切歸了他。」
王三順將這事在肚子裡轉了轉,「哦」了一聲。又道:「那個小虎,我走時,他還立在門口,一直盯著我瞧。我一回頭,他就縮回去。」王三順笑了,「挺趣的。」
「孩子麼。過幾日,讓陳先生那頭看看。若行,便進學堂。」
「好。我去講。」王三順說完又跑了出去,廊子裡那種永遠收不住的腳步聲,一忽兒便遠了。
當夜,雲清瑤來了一回,捎來一樁消息:周仁昌那邊有信,南邊的第二批種子,已打包隨了下一批貨,正往北運,月底便到。「好。多謝你。」李承風說。
「順帶的事。」她把信擱在桌上,將他望了一眼,「大人今兒,收了一家關內逃來的人?」
「是。會種地,把城外荒著的幾塊地給他種。」
雲清瑤將這事想了想。「往後,會有更多人來。今年新種若收成好看,消息一出去,關內那頭,必定有人會來瞧。」她頓了頓,「大人,遼東要接人,就得有規矩。沒有規矩,人一多,便容易亂。」
「規矩已讓常平在擬了。你那邊,若有人從商路來打探遼東底細,盡可以正大光明地講,這裡,守得住,有地可種,孩子能進學堂。
可來了,便要守這裡的規矩。」他頓了頓,「規矩,不是要把人擋在外頭。是叫所有進來的人,都能活得好。」
雲清瑤一字一字聽畢,點了點頭。「我曉得了。」她立起身,「走了,今日事還多。」又回手將那信箋理了理,「信你留著。周仁昌的落款,有些時候,還用得著。」
「嗯。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