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何進來了


  何進是在四月初到的。

  遼東的春天正把老榆樹的葉子催得密密層層,青翠飽滿,在風裡漾著一種剛生發出來的、鮮撲撲的勁頭。

  他是自己走來的,沒叫人預先通報。

  那天田二柱進來傳話,說城門口有個人等著,自稱何進,要見大人。李承風將手中文書一擱,立起身來:「請他進來。」

  何進三十六歲,漢人,在清廷漢軍旗里做了將近七年的糧草調度官。

  踏進門時,身上穿的不是清軍服色,是一身尋常布衣。

  那衣裳瞧著是特意換過的,在來以前,便將那身清軍的皮,仔仔細細褪掉了,才肯踏進這道門。

  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為您帶來最新的小說進展

  這個細節,李承風看進了眼裡。

  他行了禮,抬起頭,將李承風望了一望。那目光,不是打量,是某種長久以來一直在暗裡尋尋覓覓,今日終於尋著了、對上了的眼神。「總兵大人。」他開口,嗓音比身形料想的要沉,「在下何進。來了。」

  「來了。」李承風說,「坐。」

  兩人坐下,夥計奉上茶。李承風沒有立時三刻問他來做甚,只將那盞茶往他面前輕輕推了推,等他自個兒開口。何進端起茶飲了一口,擱下,開口講的,不是情報,是一樁他自己的事。

  「在下,在清廷做了七年。七年,見過許多事。糧草是軍隊的命門,在下瞧見的,往往也是最真切的,哪裡在打仗,打到了什麼份上,從糧草的調度里,能瞧得分明。」他停了一停,「在下跟著清廷,進過關內。見過那些漢人地界上的臉。

  大人,在下心裡明白,在下是漢人。在漢軍旗里,是用了一種極擰巴的法子,活著。這七年,在下總對自己說,是沒有法子。

  可有一天,田二柱尋到了在下,講了寧遠守城的事。」他將那眼神,端端正正落在李承風身上,「在下就想來,親眼瞧一瞧——那位守城的人,是個什麼模樣。」

  「瞧見了?」李承風問。

  「瞧見了。比在下想的,要平。」他頓了頓,「不是壞的那種平。是那種,做了天大的事,坐在這裡,還是普普通通的樣子——的平。」

  「天大的事,也是一件一件做出來的。做的當口,哪一件,都不大。」李承風也端起茶,「何進,你來,是想要做什麼?」

  「在下想,換一邊。」何進把這話說得極直,「不是清廷虧待了在下。是在下知道,那頭,不是在下該待的地方。」他頓了頓,「大人這邊,若用得上在下在清廷七年學來的那點子東西,在下甘願。若用不上,在下也不走了。就在遼東,尋一件能做的手藝,做著。」

  李承風把這番話從頭聽罷,在心底過了一遍,開口:「何進,你從清廷來,帶出來清廷內里的消息,這自然有它的份量。可這,不是你在這裡最要緊的事。」他頓了頓,「你做了七年糧草調度,曉得一支兵馬,從糧草上怎樣撐住,更曉得糧草上的窟窿,會被人怎樣鑽。這樁本事,在遼東,正正用得著。」

  何進將這話頭穩穩接住:「大人是說,叫在下幫著料理遼東的糧草調度?」

  「是。沈光遠那條線,往遼東運的糧,須得有人管起來,不能有分毫亂象。我這裡,有沈秋月做帳,可糧草調度這一門的實務實操,須得真正懂行的人。你,懂行。」

  「在下做過。」何進應這一聲時,語氣是實的——是那種當真親手一袋一袋盤過糧、一車一車算過路的人,才會有的篤實。「若大人交給在下,在下能料理好。」

  「好。可有一樁事,我要先講明白。」李承風將茶盞輕輕擱下,「你來這邊,清廷那條線,往後,還能用麼?」

  何進沉默了短短一瞬,將這件事仔仔細細想過。「用不了了。在下一走,清廷那邊倘若察覺,那條線,便斷了。」他頓了頓,「大人是在問——在下值不值得,拿整條線,換一個人來。」

  「是。」李承風毫不繞彎。

  「在下也想過這樁事。那條線,與那邊的聯絡,是在下親手建的。在下若不在,那頭的人便失了聯絡的關節,縱使有心,也無從主動尋到這邊來。」他頓了頓,「故而,待到榨盡了再用,與此刻便來,所差,實則不大。」

  吳墨在旁側將這席分析一字不漏聽進去,心底默默盤過一回,微微頷首。

  「大人,何進所言,在理。那條線最肥的一茬,已在他先前幾封急報里用去了泰半。留著,往後能得的,只會逐次遞減。而何進本人的份量,實則,已越過了那條線。」

  李承風將這判斷與自己的兩相一合,嚴絲合縫。「好。這件事,我明白了。你留下。」

  何進將這三個字牢牢接住。「謝大人。」他頓了頓,「大人,在下,有一個不情之請。」

  「講。」

  「在下從前那身衣裳——」他低下頭,望了望自己特特換上的這身布衣,「在下,不想再穿回去了。大人這邊,若有一體的衣著,在下穿那個。」他將話講完,抬起頭,「這樁事,對在下,要緊。」

  李承風將這請求聽在耳中,心裡清清楚楚,那身衣裳,是何進在清軍七年的一個烙記。

  他親手換掉它,便是要將那七年,沉沉放下。「好。叫王三順,去替你尋一身來。」他頓了一頓,「歡迎來。」

  何進將這最後幾個字接住了。那一接,比他剛踏進門時,鬆了許多。那種松,是某件一直壓在脊背上的東西,終於被輕輕卸下來之後,才會有的松。

  那日下午,王三順給何進尋來一套遼東守軍的尋常衣裝。不是將官的,就是普通一兵的。何進換上,走出來,張虎在一旁將他上下掃了個遍,撂下兩個字:「好看。」理直氣壯。

  何進被他這一句砸得愣了一霎,然後,笑了。那笑,是他進寧遠城以來,頭一回露出的,不是見生人時拘著的、客客氣氣的笑。

  張虎嗯了一聲,把鐵棍往肩上一扛,大步走了。留下何進還立在原處,低頭將新衣裳又看了一眼,隨即抬起頭,望向院中那棵老榆樹。

  田二柱從廊下轉過來,到他身邊站定。也不言語,就是並肩立著。兩個人,都望著那棵樹。過了片刻,田二柱才開口:「往後,你也看這棵樹了。」

  何進將這話在心裡轉了轉,點點頭:「嗯。」就這一個字。然後,兩個人各自轉身,去做各自的事了。

  寧遠城的春天,便這樣,又多了一個人,站在這片地上,望著同一棵樹,呼吸著同一口空氣,將這裡,當作了他往後安身立命的地方。

  那日傍晚,吳墨來做小結,將何進這個人評了一番:「大人,此人比在下預想的,還要趁手。他對糧草調度的門道,是實實在在經年累月親手磨出來的,不是紙上論道。

  在下斷一斷,遼東的糧草統籌交給他,三個月,便能理得順順噹噹。」他頓了頓,「另有一樁,是常平發覺的——這人說話,從不誇大。

  一便是一,二便是二。做情報底子的人,這是極難得的品性。情報,最怕的,便是誇大。」

  「嗯。你明日便去與他碰頭。把遼東糧草的帳目與調度現況,先悉數交與他過目。叫他自己講,哪裡瞧出了毛病。」

  「是。在下也想看看,他到底能瞧出些什麼來。在下盯了這許久,有些地方,只怕已生了盲區。」

  「有盲區,尋常。新人的眼睛,往往看得見老人熟視無睹的東西。」李承風頓了頓,「你要做的,是把他瞧出的那些,當真去對待。不要因他是新來的,便覺著不打緊。」

  「大人放心,在下斷不會。」吳墨抬手將帽檐正了正,「在下從沈秋月那裡,悟了一樁事——『好』字值錢。同理,有用的諫言,也值錢。不管誰說的,值錢的,便要認認真真接著。」

  李承風將這句話在腦中過了一遍,嘴角微微一揚。「好。就這麼辦。去罷。」

  李承風獨在屋中,將這一日的事從頭濾過。何進來了,是今春第三件要緊事——頭一件,是陳世明來了,學堂開了。

  第二件,是南邊的良種到了,已分給城外農家,入了土;第三件,何進來了,糧草調度這一塊,總算有了真正懂行的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