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平靜的夏天
五月到七月,寧遠城迎來了今年最長的一段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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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平靜,比起弓弦拉滿、隨時要炸的日子,有時更磨人。
緊繃時,所有人都曉得自己該幹什麼;而平靜時,人便容易懈怠,心裡那根弦不聲不響地松下來,覺著不急,可以等,等到真急了再說。
李承風深知這其中的兇險。因而在這段平靜里,他做的頭一件事,是把所有訓練的強度,往上提了一級。
他跟趙猛和周大壯講:「眼下沒仗打,正是練最難的東西的時候。打仗時,沒工夫給你練生的,只能用最熟的那幾手。平靜時,把難的磨熟了,下回再打,手裡便多一樣能用的東西。」
趙猛將這話在肚子裡過了一遍,只點了點頭:「對。」轉身便去鋪排。
周大壯那頭,也照著這個路子來,將那五百騎的夜間機動訓練,硬生生加了進去。
夜間機動,是白日裡從未正經練過的課目,極難。頭幾日磕磕絆絆,有人摔了,有馬驚了。周大壯回回都在場,一處一處盯著改,一直改到能使為止。
這段平靜里,何進將遼東兩衛的糧草帳目從頭到尾翻了個底朝天。
他發現了三處此前無人留意的紕漏。一處是在錦州有一批糧草的實際庫存,與帳面上的數目,差了約莫七百斤。
可若真到戰時,這七百斤的缺口,便可能絆住調度的腳。
他將這三處報給沈秋月,讓她整理清爽,然後帶著整出來的條陳來見李承風,把解法也一五一十講了。
李承風逐條當場批下,當日便著人去辦。何進那天跨出總兵府,在廊子上正撞見田二柱。田二柱問了句:「談罷了?」
「談罷了。大人,當天便批了。」
「他素來是當天批的。不拖——這是他做事的章法。」田二柱頓了頓,「你慢慢就慣了。」
何進將這話在心裡轉了轉。「我已經慣了。」他說。兩個來路截然不同、卻認準了同一樁事的人,便在這廊下各自轉身,去做各自手頭的事。那種默契,是在同一片地方,自然而然生出來的。
那段平靜里,有一日,小虎來了總兵府。
用罷了,好端端還回來。父親在門口與守門的兵說話,小虎便從父親身後悄悄探出一個腦袋,往總兵府的院子裡張望。
他望見了那棵老榆樹,眼睛,亮了一下。
王三順在院裡一眼瞧見,幾步跑過來,將小虎往裡頭引:「來來來,進來看!」那聲氣,是他獨有的、熱絡得過了頭的方式。
小虎邁過門檻,走到那棵榆樹底下,仰起臉,將滿樹密密層層的葉子望了許久。然後,他彎腰從地上拾起一片剛落的葉子,擱在掌心裡,輕輕攥著。
李承風恰巧穿過院子,瞧見這幕光景,停下腳。「你叫小虎?」小虎扭過頭,將他望了望,點了一下腦袋。「幾歲了?」「五歲。」小虎答。聲音不大,卻清清爽爽。
「那片葉子,留著。」李承風說,「這棵樹的葉子,年年都落。落了,明年又會生出新的來。」他頓了頓,「你懂麼?」
小虎低頭將那葉子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半晌,又重新仰起臉望向那棵樹。好一會兒,才開口:「懂。媽媽說,人走了,也會回來。在心裡。」那句話,從一個五歲的孩子嘴裡,清清明朗地落進院子裡。李承風停了停。「你媽媽,講得很對。」他說。
小虎把那片葉子又攥緊了些,點了點頭,轉身跑回父親身旁,將葉子小心翼翼塞進衣袋裡,牽起父親的手,出去了。
李承風立在院中,將這畫面靜靜收進眼底,妥帖放好。那天,他在日誌里,多加了一行:「小虎撿了一片葉子,帶走了。五歲,懂事。」
夏日裡,錢如山那頭,來了第二個信號。
是一封信,說又有一個人在打聽遼東的事,蘇州一個年輕讀書人,叫楊誠,二十三歲。
錢如山從前給他講過學,說此人肚裡有些想法,卻苦於無處用力,動了往遼東去的心思,問:是否真有可做事的地方。李承風讓周仁昌那頭給錢如山回話:歡迎。來了,若有想做的事,我們坐下談;若談不攏,路費照付,送他回去。
這答覆,是他對所有想來遼東的人,始終如一的章程,不強留,不強求。
吳墨將這個章程理成了一份極簡的文書,擱在總兵府對外接待的桌案上。凡有來打聽的,便將這份東西遞給他看。
那份文書,統共不滿三百字,卻將李承風對遼東的定位、對來人的期盼,講得明明白白。雲清瑤看罷,說了句:「寫得比大人講話,還要簡練。」
「那是吳墨寫的。」
「吳先生的功夫,又見長了。來遼東這些日子,帽子,越戴越正;文章,越寫越准。」
「你留意到他的帽子了?」
「留意到了。」雲清瑤答得輕描淡寫,「從頭一頂帽子,到如今——變化,挺大的。」她擱下茶盞,「一個人,若當真在認認真真做一樁有意思的事,帽子,自己便會正的。」李承風將這話在腦中轉了轉,然後,笑了。那笑是真的。「你說得對。」
那段安安靜靜的夏天,便這樣一日一日,從從容容地過著。沒有驚天動地的大事。可每一天,都是瓷實的,都是切切實實在那兒的,都是朝著他心底那個方向,又邁了一步的。
七月底,雲清瑤來了一回,捎來一樁她自個兒鋪面上的事。
她說,近來鋪子裡,有幾個從南邊過來的商人,繞著彎子打聽遼東的情形。
她將這些一五一十說了。「在下全推說不知。可那幾個人,還在城裡盤桓了幾日,到處走,到處看。」
李承風將這樁事接住,立時叫來常平。「這幾個人,你可曉得?」
「曉得。在下這頭,已經在盯了。那幾人,來路十分可疑。
所問的,全是軍務上的事。在下斷一斷,是多爾袞換了招撫的路數之後,派來實地踩盤子的探子。不是斥候,是用商人身份作掩護的暗樁。」常平頓了頓,「如何處置,大人定奪。」
「讓他們看。可他們能看到什麼,我們來控。把他們能觸到的,全圈定在咱們安排好的界面上。叫他們帶回去的,是咱們想讓多爾袞瞧見的那些。」李承風停了一息,「寧遠城守得很好,總兵府運轉如常,民心穩,糧草足。便是這些。讓他們看,讓他們帶回去。」他將話說完,「等他們快要離城時,再來報我。」
「是。」常平領命出去。
雲清瑤在旁側將這處置的法子從頭到尾咀嚼了一遍。「大人,這便叫作示而不虛。」
「是。示,叫他們瞧見;不虛,給他們瞧的,全是真東西。只不過,是咱們挑過的真。」他頓了頓,「這是多爾袞換了手段之後,咱們的應法。」
雲清瑤將這層道理在心裡壓了壓。「那幾個商人一走,多爾袞手裡收到的消息便是,遼東穩得很,值得用旁的法子慢慢來,而不是打。」她頓了頓,「這,便又給我們騰出了更多時候。」
「對。時候,恰是眼下,咱們最缺的東西。」
雲清瑤立起身來。「好。我曉得了。那幾個商人,若再來我鋪子裡,我仍照原先的路數,該講的講,不該講的,半個字也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