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何進的消息


  何進的消息,在八月間送來了,一條讓所有人都停了停手中活計的消息。

  他用那條新辟的渠道傳來,信不長,可每一個字都沉沉地壓手。

  「清廷內部,有人在議:若遼東始終不願歸附,是否當截斷遼東的商路。使物資匱乏,再以物資相要,逼遼東就範。此議眼下尚在商討,未有定論。然,多爾袞對此,未置可否,不曾反對。沉默,有時,便是默許。商路,乃遼東命脈。若當真斷了,影響極大。請大人早作預備。」

  李承風將信看過,平展展擱在桌案上,叫了所有人來。

  信在眾人手中傳了一圈,每個人都看了。然後他開口:「斷商路這樁事,若當真落下,便是一場沒有刀槍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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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將此事一錘定音,「刀槍的仗,我們打過,也打贏過。這種仗,打法卻全然不同。」他頓了頓,望向雲清瑤,今日她是特特被請來的,此刻便安安靜靜坐在眾人中間。

  「清瑤,你來說。若商路果真斷了,遼東的物資,會出什麼亂子?揀最壞的情形,說。」

  雲清瑤將信又掃了一遍,將那問題在腦中濾過一回,開口:

  「最棘手的,三樣。鹽,鐵,布。這三樣,遼東本地的出產,不夠。長期全賴南邊的商路補給。若真斷了——」

  她略略一停,將數目一筆一筆算出來,「鹽,本地存量,大約還撐得住四個月。四個月後,便要見底。鐵,打制兵刃、農具、鍋釜,處處要它。本地雖有幾處礦,產量向來低。

  一旦斷供,半年之內,缺口必現。布,冬衣,軍中的棉甲,都要靠它。若斷了,今冬,只怕有些人,身上的衣裳便不夠了。」

  三樣,樣樣都是實實在在的威脅。

  吳墨緊接著接上:「依此而推,清廷若當真動手,這三樣缺口,會在不同的節骨眼上,依次爆出來。最先告急的,怕是鐵,三到四個月,便要顯出影響。然後是鹽,約莫四個月。布,這個冬天,便是關口。」

  「時候的線,已很清楚了。」李承風說,「那應對之策,各自講。」

  常平頭一個出聲:「趕在清廷動手之前,先囤。能囤多少,便囤多少。叫商人們,往這邊多趕幾趟貨。此事,此刻便可動,不必等准信。」

  何進道:「糧草那頭,帳目我已盤過。尚有餘地。若要將部分存糧置換為鐵與鹽,是行得通的。但須提前與沈光遠那頭敲實,叫他們備妥貨。」

  沈秋月道:「在下即刻做一份精確到時日的表。將每樣物資,從眼下庫存,到可能斷供的節點,各需多少日,清清楚楚算出來。大人一看,便知哪個最迫在眉睫,哪個還能緩一緩。」

  蘇婉寧道:「城防這邊,若商路一斷,城內的人心,必定浮動。這要提前想透,拿什麼話去安撫,才能叫人不亂。」她頓了頓,「大人,這套說辭,可以預先備下。」

  田二柱道:「在下這頭,消息渠道仍可試著往清廷那邊探。那個『斷商路』的議論,究竟走到了哪一步——若當真要動手,必有預備的動靜。在下先一步瞧見了,大人便能多騰出些時候。」

  六個人,一個一個,講的都是實的。每一件,都是真正能落地的應對。

  李承風將這六件一一接住,排出先後:「沈秋月的時間表,最迫。今日便做。常平與雲清瑤,商量囤貨的事,今日便碰。何進去與沈光遠搭話,叫他們提前備貨。田二柱,去探那邊的准信。蘇婉寧,預備安撫民心的那套話,三日之內給我。吳墨,將今日各人的判斷合到一處,做一份完整的應對文書。」

  分派已畢,眾人散了,各自去做各自該做的事。李承風最後一個起身,獨自立在那間屋子裡,將這場議事從頭至尾默想了一回。然後,往外走去。

  那日傍晚,人都走盡了,雲清瑤卻留到了最末。她等廊子裡最後一陣腳步聲也消失了,才與李承風說了一樁事。「大人,這場商路的仗,若當真來了,我這邊,可再做一件事。是我自己忖出來的,你看,合不合宜。」

  「講。」

  「我在南邊,有周仁昌與沈光遠兩條線。若清廷當真截斷了北邊的商路,我便將這兩條線,一併激活。從更南邊的地方,繞道,將物資往遼東送。路更遠,本錢更高,卻不是走不通。」她停了一停,「此事,須得提前鋪排。若大人點頭,我今日便去信。」

  李承風將這法子在心裡從頭濾過。是一條能繞開清廷封鎖的路。若走得通,遼東的物資困局,便不會如何進所斷的那般兇險。「可行。可這樁事,會將你的商行,整個兒推到更大的險境裡去。清廷倘若察覺,你便頭一個被盯上。」

  「我曉得。」雲清瑤說,「可我的生意,早與遼東綁作了一處。遼東若出了大事,我這邊,也斷跑不掉。與其坐著乾等,不如先一步動。」她頓了頓,再開口時,語氣比方才,又直了那麼一分,「況且,大人——這片地,我已認了。不管怎樣,我都在這裡。叫我做這樁事。」

  李承風將那句話,沉沉接住了。那一接,比平時,多停了一拍。「好。你來做。可若有任何風吹草動,頭一個,便要告訴我。我來替你處置。」

  「好。」她立起身,「那我今日便去寫信。」她將手邊物件略略一理,往外走去。到門口,回身,撂下一句:「大人,遼東這邊,要撐住。」她停了一停,「我這邊——撐著你們。」說完,便邁出門去。廊子裡,她今日的腳步聲,是所有這些日子裡,最踏實有力的一回。那種力,是心底下了決斷之後,才會有的——穩,實,沒有一絲猶疑。

  李承風立在原地,將那腳步聲,一直聽到盡。回身到案前,將這一日的事,最末又濾了一遍。商路的仗,還未曾真正落子,可它已經開始了。而他們這邊,也同樣,已經開始了。

  當夜,吳墨那份整合後的應對文書便送來了。比料想的,早了兩個時辰。

  他將白日裡眾人所言,連同他自己補充的剖斷,理成了一份清清楚楚的文書,從威脅的輕重,到應對的次第,再到每一步由誰來操刀。

  李承風從頭到尾看畢,只動了一處。在末尾,他自己添了一段話。不是應對的法子,是對這整樁事的定性:

  「商路若斷,是一場不見血的仗。可仗,終究是仗。勝負,繫於我們的根,扎得夠不夠深。夠深,斷了一條路,自有另一條路可尋;不夠深,路一斷,人便站不住。

  遼東這兩年,日日都在紮根。此時,恰是檢驗這根,夠不夠深的時候。」

  寫完,他將文書歸置妥當,靠進椅背,將這一日——從清晨何進那封信,到此刻——所有的事,在腦中從頭濾過。

  每個人,都在今日,給了他此刻最需要的那個東西:一個對的方向,一件能著手的實事,一句真切的判斷。沒有一個人著慌,沒有一個人空問「怎麼辦」。就是各自,將自己能做的,攤到桌面上,然後,轉身去做。

  這,便是他這兩年間,將這些人一個一個聚到一處,日復一日,磨出來的那件東西,一個在危機壓頂時,不慌,不亂,各自都曉得該往何處邁步的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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