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周有才的城牆
三月底,周有才動手了。
材料是沈秋月照他開的單子一樣一樣備齊的,人手是趙猛從守軍里抽出來的四十個人,輪替著來,不耽誤日常操訓。
頭一日,他只是領著他們,沿著寧遠城北側那段老牆,從頭到尾,一步一步走了一遭。每一處,他都停下來,叫他們看清:這裡是什麼毛病,為什麼會有這毛病,該怎麼治。
這一趟,走了將近半日。走完,周有才只說了一句話:「曉得因由,才做得好。不曉得,那就是糊牆。」他頓了頓,「今兒,你們曉得了。明日,開始。往好里做。」
那四十人裡頭,有個叫老梁的,早些年做過泥瓦匠。周有才說話時,他便在一旁不住地點頭。散了工,他獨自尋到周有才跟前,說:
「師傅,您講的那個——內里加一道土堤,是在下想了許久都沒想透的。您能不能,再講講?」周有才將他上下看了一眼,二話不說,就地蹲下,撿了根樹枝,在泥地上唰唰畫出一幅截面。他就蹲在那裡,講了約莫一刻鐘。老梁從起初半懂不懂,到末了,臉上浮出一種忽然間通了的神色來。
這樁事,是王三順路過時無意間瞧見的,回來一五一十講給李承風聽。
李承風聽罷,說:「周有才這人,不單自己會做,還會教。這是好事。叫他多教,不光那四十個。城裡若有想學這門手藝的,都可以來。」他頓了頓,「這手藝,遼東,用得著。」
王三順便出去傳了句話,隔了兩日,又來了三個人。一個是城裡做泥瓦營生的,一個是城外的莊稼漢,還有一個,是守城卒子裡一個素日便對這些事有幾分興味的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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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立在周有才跟前,周有才也沒講什麼歡迎,更沒趕人。只遞過傢伙,說:「跟著,做。」三個人便這麼加進來,邊做,邊學。
那段修城牆的春日,是寧遠城裡頂有聲響的一段光景。城北那一側,每日錘打聲不歇,磚石相撞聲不歇。
偶爾有人語,偶爾是周有才忽然叫停,就地講幾句,講完,接著做。那聲響,從清早一路鋪到薄暮,把一整個季節,填得有力,又有方向。
某日,李承風從那邊經過,停了停腳。那段老牆正被一塊一塊拆開,那些砌錯了位、壓錯了力的舊磚,被重新起出來,再妥妥帖帖填回去。
那過程,看上去像是在拆毀,可骨子裡是在修,是把常年累月積攢下來的錯謬,一點一點,扳正過來。他將這畫面望了好一會兒,才接著往前走。
趙猛在他身側,也將周有才那頭瞥了一眼,撂下一句:「這人,做事,穩。」
「是。穩。慢些,可結實。」
「結實的,好。」趙猛把砍刀往肩上一扛,接著走。那走法是他一貫的——不多說,講到點上,便去做自己該做的事。
修牆的第三周,蘇婉寧特意來看過一回。不是查驗,是真的來看。在城防這件事上,寧遠城裡沒人比她更通。周有才的許多判斷,她瞧著,都覺著對;
有幾處,甚至比她原先的推想還要好。「他用了一道內外雙層的加固法子。這法子,在下從前見過,卻從未見人在遼東這般硬土質的地方用過。不成想,收效這般好。」她對李承風說,「大人,此人,要留住。往後錦州那頭,也須得他去。」
「錦州那頭,放到後半年。先把寧遠做下來。」李承風頓了頓,「他說三個月。你覺著,能成?」
「能。他做事,不快,卻不費一分工夫,不走一步冤枉路。三個月,必定做得完。做完了,便是真真切切的完——不是將就著說完。」
「那便等他做完,再議錦州。」
蘇婉寧點一點頭,出去了。那日她又在牆下立了片刻,將周有才幾處關鍵的處理法子,詳詳細細記在她那本城防冊子裡。連極微末的細節都記了。
有一日,小虎跑到了城牆根下。大約是隨他父親來送什麼東西,一眼望見那段正被拆補的城牆,便站住,看入了神。周有才注意到了這孩子,走過來,蹲下身子,遞了塊磚給他。
「你曉不曉得,這塊,該擱在哪兒?」小虎雙手接過磚,朝那段牆望了望,走過去,將磚朝一處看著有些缺的地方比了比。「這裡?」他問。「對。」周有才說。沒有夸,只是點了點頭。「放進去。」小虎便將那塊磚,穩穩放了進去。磚嵌進缺處,與兩旁的磚緊緊咬合。
小虎把手抽出來,在褲管上蹭了蹭,低頭望望那磚,臉上浮出一種神情——是做成一件事之後,才會有的,那種安安靜靜的、滿意的模樣。
這樁事,周有才後來講給了李承風聽。「那娃娃,有意思。不問因由,上手便做。做完了,便覺著,一件事,完成了。」他頓了頓,「這般孩子,往後,是能做事的。」
「他叫小虎。五歲,在學堂認字。」
「認字,也好。認了字,通了理,再來學做事,便更透亮。」周有才停了停,「大人,在下有個念頭——若學堂那頭肯應,在下想去講一堂。便將『造東西』與『讀書』串在一處,叫孩子們曉得,為何要念書。」
「好。你與陳先生商量。他點了頭,便成。」
周有才應下,轉身去了。那走路的模樣,便是手藝人獨有的步態,每一步都踏得實實的,不飄,與他做事的法子,一模一樣。
那春日裡修城牆,是寧遠城中一樁望上去極尋常的事。可李承風將這樁事,沉沉擱在了心底。因這段牆修妥了,下一回,再逢攻城,它便能多撐一程。
那多撐出來的一程,不是紙面上一個虛虛的數字,是因這多出來的一點辰光,牆後或許便能多活下一些人來。是具體的人,具體的名字。
某夜,他在日誌里落了一行:「周有才今日,修完了北側第一段。完整的,是對的。」便將這樁事,記下,放妥。明日,接著來。
周有才去尋了陳世明,將那個念頭說了。陳世明聽罷,點頭:「好。下禮拜,來。在下將那一堂排在周五午後——那辰光,孩子們通常有些倦了。有新東西,他們反倒更專心。」
「陳先生,懂孩子。」
「懂了三十年。懂,也是練出來的。」陳世明頓了頓,「你做了二十年城牆,也一樣。」
「是。」周有才應了一聲。二人便各自轉身,去做各自的事。那分開,再自然不過——是兩個各在自己那一門裡通透的人,碰了面,彼此認了,便回去了。不拖,不贅。
周五那日,周有才到了學堂。進門之前,先立在門口,將手上沾的泥灰,在衣襟上仔仔細細擦淨了。他走進去,立在陳世明身旁,望著底下二十幾張仰著的小臉,開口問:「你們,曉得城牆,是做啥用的麼?」
孩子們七嘴八舌嚷開了——「擋壞人的!」「防箭的!」「守城的!」周有才點點頭:「都對。可還有一樁,你們不曾講——城牆,是叫裡頭的人,能安安穩穩睡覺的。」
他停了停,「你們,昨兒夜裡,睡得好不好?」有人說好,有人懵懵懂懂,小虎的聲音最亮:「很好!」「那,是因有城牆在。」周有才說,「所以,造城牆,是叫人睡得好的。這樁事,值不值當?」孩子們齊聲喊:「值當!」
周有才嗯了一聲。「那你們,把書念好,便是在造另一種城牆。你們如今學的每一個字,每一道理,將來,都會用來做各式各樣的城牆,護住各式各樣的東西。」
那堂課,楊誠在旁從頭聽到了尾。後來,他對李承風說:「周先生,講得真好。在下日後教書,也想學著這般法子——從孩子們夠得著的事物起頭,再引到他們還不曉得的去處。叫他們自己,想通透。不是直接把答案遞過去。」
「你,學著了。」
「是。」楊誠應這一聲時,帶著年輕人覓見一件新的、對的東西時,才有的那種光亮——不是作出來的,是真真切切的,「周先生,叫在下想通了一樁事。」
這便是,根,紮下去以後,自會生發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