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清廷的第二次


  三月,錢明德帶著答案,來了第二回。還是從北邊來,還是那兩個隨從。

  可這一回,他沒有先在城裡盤桓幾日再登門,頭一日到,第二日,便徑直來了總兵府說要與李承風談。

  李承風請他進來,坐了,看茶。等他開口。錢明德將那三樁問題的答覆,一樁一樁,擺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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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一樁,軍事自主之權。清廷那邊的說法是:遼東可自行調度兩千以內的兵馬,無需事先報備;逾兩千,則須知會清廷。倘若用兵不逾一月,可先行調動,事後再報。

  第二樁,歲貢。清廷給了一個數目,年貢糧草折銀約八千兩。可以再談,尚有上下浮動的餘地。

  第三樁,剃髮。清廷此番,給了一個頗有意思的答覆:官員,必須剃髮;尋常百姓,暫不強逼,「待日後,再緩緩推行」。

  李承風將這三樣答覆從頭聽畢,沒有立時表態。他將茶盞端起來,飲了一口,擱下。然後開口,問了第四樁事——「錢大人。倘若在下應了這三條,而遼東再度遭逢外敵攻伐,攝政王,會不會出兵來助?」

  錢明德被這一問,結結實實頓住了。這是他未曾預作籌算的角度。「這……在下須得回去,請示攝政王。」他抬起眼,「大人,此一問,極好。在下,定如實稟報。」

  「有勞錢大人。」李承風說,「前三條的答覆,在下須些時日仔細考量。這第四樁,若攝政王能給出一個明晰的答覆,在下,會認真對待。」他將話講得可進可退,「遼東,一向是自行守御的。若當真歸入,自然,也盼著一份保障。」

  這一句,措辭極精準。它將「招撫」二字,從清廷單方面勒令遼東低頭,悄然扳轉成,遼東,也在提條件的格局。讓錢明德帶回去的,便不單是李承風的態度了,而是一道嶄新的議題。

  錢明德是老於邦交的人,這一層,他聽得分明。

  他將自己那盞茶端起來,飲了一口,放下。

  「大人,在下,明白了。此一問,在下定會原樣帶回。」他頓了頓,「大人,在下可否,再問一句話,不是代清廷問,是,在下自己,想問一問。」他又停了停,「大人,守遼東,這幾年。圖的,究竟是什麼?」

  這個問題,是他頭一回,以個人的名義,問出口的。不是公務。李承風將這問在心底靜靜放了一放,答時,也是以個人的方式。「讓這片地上的人,能活好。」便這一句。「圖的,就是這個。別的,沒有。」

  錢明德將這答案在心底留了一留。然後立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禮。「大人,在下,告辭。等在下帶回攝政王的答覆,再來。」

  「好。慢走。」

  錢明德走了。廊子裡,那種禮部官員獨有的步履,穩穩的,寸寸有分寸。漸遠,終至不聞。

  吳墨進來,將今日這場對談在心裡從頭濾過一遍,開口:「大人,那第四問,問得實在精當。球,又踢回去了。

  且踢到了一個清廷極難應答的關竅上。」他頓了頓,「若攝政王答——會出兵相助。那便是清廷,正式認了遼東有被攻伐之虞,也認了遼東是它須得出面護持的一方。

  這,於遼東有利。若攝政王答——不會。那招撫,便成了叫遼東單方面低頭的條款,沒半分實打實的益處。這,於遼東不划算。大人,便有十足的理由不應。」他又頓了頓,「兩條路,大人都有路可走。」

  「對。所以這一問,便是一道題。不管他怎樣答,我們,都有路。」

  「大人,」吳墨抬手將帽檐扶了扶——今日,是正的,「這便叫作,無論他如何落子,我皆有應手的題。」他頓了頓,「在下見大人解過許多這樣的題。這一回,是最精準的一回。」

  「你誇得太過了。」

  「是實話。」吳墨撂下這句,便去做他的事了。廊子裡腳步輕快,是那種手裡攥著東西、心頭清清明朗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的輕快。

  那天薄暮,李承風去了一趟學堂。那一日,是楊誠在講、陳世明讓林守仁請去了城外,說有幾戶農人近來咳得厲害,請他去看一看。

  楊誠獨個兒在那間屋子裡,對著二十幾個孩子,講了一節課。講的不是識字,是一個故事。是他從書里看來的:一個人,往外走了很遠很遠的路,回來時,發現家,還在。「還在」——是那個故事,最要緊的三個字。

  李承風立在門口,將那節課聽了一段,沒有進去。就是聽了,便轉身往回走。那個故事,他聽懂了。也覺得好。家還在是最要緊的。

  寧遠城,是他的家麼?他想了想。是的。是。這三年,這裡,便是他的家。不是別的什麼地方,就是這裡。這棵榆樹,這些人,這片地。

  他在那個念頭裡,朝院子裡那棵老榆樹望了一眼。葉子,碧綠,密密層層,是春日長到最盛時的模樣。他對著那棵樹,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在說——嗯,你在。好。然後轉身往屋裡走,將今日餘下的事,安安靜靜做完了。

  那夜,他在日誌里記下今日最要緊的一筆:「錢明德第二回來。三問已有答覆。在下另加第四問——清廷若肯出兵相援,則遼東是值得護持之地;若不允,則招撫便成單方索求。無論何種應法,我皆有路。」又另起一行:「吳墨道,這便是無論如何皆能贏的題。大約,是對的。」

  擱下筆,他將今日這場對談在腦中最後濾過一過。錢明德,是個聰明人。他心知自己帶回去的,已不獨獨是李承風的態度了.是一道嶄新的、多爾袞不得不重新思量的議題。

  多爾袞,究竟是要一個名義上低眉的遼東,還是要一個實實在在值得納入囊中的遼東?若只要名義,隨口應下第四問便是。

  可一旦當真應了,遼東便成了清廷有義務護持的所在。這對清廷,也是一筆代價。若不肯付這代價,不接這第四問——那招撫,便成了明晃晃的不公條款。任何一個稍有心算的人,都不會點這個頭。這局,布得極乾淨。

  他在這乾乾淨淨的局裡,吹滅燈火,在寧遠城安謐的春夜裡闔上眼,沉沉地睡了過去。窗外,那棵老榆樹,在夜風裡,葉片極輕極細地簌簌響了一陣,便靜靜止住了。那棵樹,在夜裡,是那種知道自己的根扎在何處才有的安靜。

  第二日,蘇婉寧來遞情報,順口問了一句:「錢明德走了?」

  「走了。昨日。」

  「談得如何?」

  「還在談。我問了第四樁事,他帶回去請攝政王答覆。」李承風將昨日那場機鋒略略說了。蘇婉寧將那邏輯在腦中來回濾了一遍。「大人,這一問遞出去,無論清廷怎樣回——咱們,便都有了下一步的憑據。」她頓了頓,「這樁事,大人做得,極清爽。」

  「吳墨也這般說。你們二人,講的,倒是一模一樣。」

  「因這理路,本就如此。」蘇婉寧將情報擱在案上,「大人,今日這份,有一條關乎遼河北岸。清軍斥候,近來活動有些異樣。在下已標出來了,大人請看。」

  李承風將情報翻到蘇婉寧標註的那一條,細看。「距離,比先前近了?」

  「近了約莫三里。許是錢明德在途中,清廷那頭,想同時維持一層軍威,叫咱們談判時節,不能太過強硬。」她停了停,「大人,此事,叫吳長庚那頭,添一處暗哨,盯緊些。可,不要有任何主動的舉動。便是讓他們曉得——我們,看見了。這便盡夠了。」

  「好。今日便知會吳長庚。」李承風將那條記下,「你來排。」

  「是。」蘇婉寧拿起情報,轉身出去。廊子裡,仍是她一貫的步履,今日,卻比往日快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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