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糧草封鎖的威脅
何進在五月初送來一條消息,讓李承風停了筆。不是從舊日那條暗線傳來的,是他在寧遠城裡埋頭理帳時,從數目字里生生揪出的一個異動。
這個月,南邊過來的糧,比上月少了一成。那少掉的一批,本是照著往日的節律該到了的,卻遲遲未到。他順著線去查,查實了:那批糧,被卡在山海關。清廷在那裡多設了一道查驗,硬生生拖了將近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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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何進把帳冊輕輕合上,「這是個信兒。清廷那邊,在試。試能不能用這法子,勒住遼東的脖子。他們沒有全斷,就是拖。叫貨慢下來,叫咱們,曉得他們有這個能耐。」
「嗯。」李承風將這事在心底沉沉壓了一息。「依你斷,這一回,是試探,還是已開始正經施壓了?」
「試探。」何進答得毫不含糊。「若是正經施壓,斷的便不止一成,是全部。也不會只是拖——是扣。這回,只是拖。可見他們尚未下死決心,還想瞧一瞧——咱們,會如何應。」
「好。」李承風將茶盞端起來,又擱下。「那咱們的應法,便是——不應。叫雲清瑤那頭,把繞道的路子,悄悄激活。不是大張旗鼓地鋪開用,就是安安靜靜開一條細流,補進來。
叫遼東這邊,東西一粒不少,可從外頭瞧上去,咱們什麼也沒覺察。」他頓了頓,「若他們拖了這一批,下一批又照常來了,咱們便將繞道那條線,也暫且熄了。叫他們覺著,這回試探,沒起半分效用。若下一批,還是拖,那繞道,便長長久久地開著。」
何進將這策略在腦中來回濾過一遍。「大人,這便是叫他們,始終摸不清,咱們還有後手。」
「對。他們以為,捏住糧草便能壓垮我們。那是因他們不曉得,我們早備好了。若他們一旦曉得,這路數不管用,便會換招。
我們要做的,是給他們多留一點辰光,叫他們覺著,這招,或許管用。把他們,死死拖在這條道上。」他停了一停,「拖著,便是贏。」
何進點了一下頭。「在下這便去與雲清瑤碰頭。繞道那條線,今日便悄悄啟了。」
「告訴雲清瑤——這回的量,控在恰好補上那一成。不多,也不少。多了,露形跡;少了,遼東這頭,便要發緊。」
「明白。」何進轉身出去。廊子裡,那做慣了糧草官的步履,仍是一步一步,分毫不差,穩穩地,消失在迴廊深處。
雲清瑤接了消息便來了。進門,將李承風望了一眼,只說:「繞道,啟了。下午我便把貨發出去,走那條遠路。七天,到寧遠。剛好補上那一成。」她頓了頓,「量,我仔細算過。精確的。」她又頓了頓,「你叫何進同我講——不多不少。我曉得是為什麼。」她抬起眼,「對。便這樣辦。」
「多謝。」
「不謝。這樁事,早早就備妥了,等的,便是這一刻。」她停了停,「清廷,慢了一步。」轉身便走。今日那步子,帶著一絲她不常有的東西——是等了許久的預備,終於不聲不響用上了,才有的那種,微微吐出一口氣的輕快。
七日之後,那批繞遠路而來的糧草到了。悄沒聲息地補進庫存,帳面上瞧去,與平日別無二致。何進一一核過,毫無紕漏。四日後,清廷那頭,下一批糧也到了沒再拖,正正常常到了。
這一回合的試探,便這般無聲無息收了尾。他們大約,以為沒激起半點波瀾。
李承風將這兩樁事的時間節點對在了一處,便把那繞道的細流,也暫且關合了,叫它重回安靜的備用狀態。
吳墨來呈事,撂下一句:「第一回合——在下瞧著,是大人贏了。他們沒有討到半分便宜;咱們,貨順順噹噹補進來了,且不曾露半分後手。」
「一回合。」李承風說,「後頭,還有。」他將此事擱穩,「他們還會再試。可每試一次,咱們都這般應。他們要麼漸漸發覺,壓糧草這條路,走不通;要麼,便只能再往上升——徹底斷了。若真到那一步,我們便把繞道的線,從此開著。」
「大人,若長長久久地開著,本錢,便要高出一截了。」
「高,可扛得住。我與雲清瑤仔細盤過。成本,大約高出三成。遼東這兩年的積攢,撐得起。」他頓了頓,「撐——才是這局棋的心脈。撐過他們想撒手的那一個節骨眼。」
吳墨將這判斷接住,點了點頭。「大人,那個節骨眼——大約是多長辰光?」
「不曉得。可一定,比他們以為我們能撐的辰光,要長。」李承風將話收住,「讓他們,慢慢去發覺。你去做你的事。這樁事,暫且,到此。可叫何進,將庫存盯緊,每隔五日,報我一次。我要隨時,摸著最真切的數目字。」
「是。在下這便告知何進。」吳墨轉身去了。
那夜,李承風沒有立時批文書。他在院中靜靜坐了片刻,將今日這樁事放在心底,從頭至尾,沉沉壓過一遍。清廷,伸了一回手;
他們這邊,接住了。用的是兩年前便埋下的那根線。
他將此事妥帖收好,抬眼望了望那棵老榆樹。夏日快到了,葉子比春時又密了一層,厚墩墩的綠,將大半個院子都籠在蔭下。根,在底下牢牢扎著;枝葉,便這樣,只管往上長。
他回屋,將餘下的事一一做畢。又鋪開一張便箋,給雲清瑤寫了幾行字:「那條繞道的線,今日頭一回用了。用罷,已關合。依舊備著,等下一回。多謝你,兩年前,便備下了它。」擱下筆,叫人明日送去。
然後翻開日誌,落下今日最末一行:「清廷試了糧草這一手。我們接了,不曾露形。他們大約以為,毫無效用。便這樣,叫他們以為。」
合上簿子,吹滅燈。窗外,寧遠城春末的夜,是靜的。那靜,不是無事發生的空蕩蕩——是發生過了,應對過了,然後,真正平靜下來的,那種沉實。平靜,便是最好的收梢。他在那片平靜里闔上眼,很快,便睡沉了。
第二日,雲清瑤來了。不是為那張便條,就是路過,順腳進來。坐了片刻,講的都是些不要緊的瑣細——城裡哪家的豆腐,近來做得格外好;陳先生學堂里,又多了三個孩子;小虎昨兒跑去周有才的工地上,端了一碗水,周有才接過去喝了,小虎就蹲在邊上看了一陣,又跑走了。便這些。
「這事,你曉得了?」
「王三順講的。」雲清瑤擱下茶盞,「這孩子,有意思。不說什麼,就是做了,便跑開。」
「像他的。」李承風想了想,「像某些人。順手,不講『謝』字。」
雲清瑤將這話聽進去了,嘴角微微一動。
兩個人,在同一間屋子裡,各自做著各自的事。那種並排做著事的安靜,恰是他這三年來,最慣常,也最安穩的一種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