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蘇婉寧的判斷


  蘇婉寧在五月下旬來找李承風,說了一件事。

  不是新到的情報,是她自己,從舊紙堆里一條一條推出來的判斷。

  她進來,坐下,將那本翻得卷了邊的情報冊子平放在案上。

  「大人,在下這陣子,將這半年來所有消息,從頭至尾重新濾過一遭。濾完,瞧出一點規律。」她頓了頓,「清廷這幾次沖咱們來的路數——譚銘來,是看;錢明德來,是談;糧草那回,是拖。三樁事,全是一個路數。」

  「軟。」李承風擱下筆,「他們在盤算動手的代價。」

  「是。可在下想講的,是背後那一層。」蘇婉寧將冊子翻開,「手段軟,底子裡通常只兩種可能。一種——當真不想打,便一直這般軟下去。

  另一種,這軟的底下,正暗暗磨著刀子。把咱們弄鬆了,弄疲了,然後冷不丁,來一下最硬的。」她抬起眼,「大人,在下斷一斷——多爾袞,是後一種。」

  李承風將這判斷在心底沉沉碾過。「憑據呢?」

  「三條。」蘇婉寧將冊子裡折了角的地方一一翻開。「頭一條——這半載,清廷沖咱們使的軟招,愈發密了。頻次,比去年高出一倍。密,不是在撒手;是在緊鑼密鼓。緊鑼密鼓,往往便是沖某一個節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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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條。吳長庚那邊,斥候報來——遼河北岸,清軍的後方補給屯子,近幾月在悄悄往外擴。屯子大了,便是要給一鋪比平日更大的攤子供糧。後手,向來走在陣仗前頭。」

  「第三條。」她停了停,將冊子翻至夾著紙條的一頁。「田二柱整理的那份舊檔里,記過多爾袞一句話——『遼東,不必硬打。拖。拖到他們自己先亂,或等到關內的大局穩下來,再一口吞下去。』」她將冊子輕輕合攏,「大人,這句話道盡了他的算盤——一個字,等。等咱們自己出縫隙。」她抬起臉,「在下斷一斷,他,快等不住了。或者說——關內,快穩住了。」

  三條,每一條單拎出來,都是有理可循的推測。可摞在一處,那個指向便再清楚不過——多爾袞正用一層軟綿綿的絨布,裹住遼東的眼睛。待他認為萬事俱備的那一刻,絨布底下,便是刀。

  李承風將這份判斷沉沉壓了許久。「依你斷,那個時辰——大約在何時?」

  「今年,秋末。或者明年,春初。這是他素來趁手的用兵時節。秋末,草正黃,馬最肥;春初,河冰剛開,來去都快。」蘇婉寧略略一停,「在下更偏向今年秋末。關內今年的情勢,比往年都穩當。若今年不來,再往下耗,遼東只會一日比一日更難啃。」

  她將話說完,把這沉甸甸的結語,輕輕擱在案上。「大人,這是在下的推想。

  不一定準,可覺著須得說。」

  「多謝你肯說。」李承風將話接過來,接得極鄭重。「你講的,是對的。」他頓了頓,又格外補了一句,「且是我這半年來,不曾想得這般成體系的一塊。

  今日你替我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我來重新,從頭盤一局。」他略一沉吟,「同時,叫趙猛那頭,把秋末的備戰,此刻便動。不必等確準的消息——先備。」

  「是。在下這便去與趙猛碰。」蘇婉寧立起身,忽然又頓住。「大人,還有一樁。若多爾袞今年果然來——上一回,他帶了六萬。這一回,是更多,還是大約持平?」

  「更多。上一回沒啃下來,這回只會加注。」李承風抬起眼,「可我們,也不是上一回的我們了。」他將話停在此處,「去與趙猛講罷。我來濾今日餘下的消息。」

  蘇婉寧點了點頭,轉身出去。廊子裡,她今日的腳步聲有些微的不同——是把憋了許久的推演一口氣傾吐出來後,肩背才有的那一種微微的輕。可那輕底下,又因深知這推演的分量,依然步步,踏得沉實。

  那日下午,李承風將蘇婉寧的三條憑據謄在一張淨紙上,擱在案頭,自己從頭又推過一遍。推罷,他認了蘇婉寧的判斷。秋末,確是最可能的時節。若要備戰,便自今日始。所有的預備,比往年提前整整兩個月。

  他叫來吳墨,將此事說了。

  吳墨聽罷,默然思量了好一陣。「大人,蘇姑娘的判斷,在下深以為然。在下另有一法,可作校驗。

  若多爾袞果真瞄著秋末來,他的糧草,便須在秋前兩月,開始悄然南移。」他頓了頓,「請田二柱那頭,自六月起,死死盯住遼河北岸清軍糧草調運的指向。若動向,是往南——蘇姑娘的推演,便有了鐵證。」

  「好。今日便傳信給田二柱。」

  「在下這就去寫。」吳墨轉身疾步而出。

  黃昏時分,趙猛來了。進門,坐下,將砍刀橫在膝上,開口便道:「蘇姑娘,同我講了。」他頓了頓,「明日,我便去鋪排。秋末的備戰,此刻就動。」

  他將刀柄在掌心裡沉沉轉了一圈,「大人,在下只一問。上回,六萬,咱們死守住了。這一回,若來的更多還守得住麼?」他問得極平,不是動搖,是實實在在,在索一個底。

  李承風將這問認真兜在心底,想了一息,才答:「守,有兩種守法。一種,是被動等他們壓到城根下,挨打。另一種,是叫他們,在來的路上,便已開始被一口一口地嚼碎。」

  他頓了頓,「上一回,兩種都用了。你,出城打了前鋒;蘇婉寧,夜襲嚼了他後勤一口;周大壯,在兩城之間來回穿攪。這幾拳合在一處,才撐下那七日。」他又頓了頓,「這一回,路數不改只是各拳的分量,都要更沉一分。」

  趙猛將這答覆接住了,喉間沉沉「嗯」了一聲。「好。在下,曉得了。」他立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大人。上回,守城七日,折了三百一十七個弟兄。這回,在下想叫這數,少一些。」

  「少一些。」李承風望著他,「也是在下的想頭。所以,提前,備戰,狠練。叫那數目,少一些。」

  趙猛用力點了一下頭,轉身大步而去。那腳步聲,仍是他一貫的——沉,且實。一記一記,沒入廊道深處。

  那夜,李承風將這一日最後濾過一遍。蘇婉寧的判斷,他認。所以今日,三樁事,已全部撥動了——趙猛,提前備戰;吳墨,去信田二柱做驗證;他自己,將整盤應對的思慮,從頭重新推演。翻開日誌,落下今日的字——

  「蘇婉寧斷:多爾袞的『軟』,是伏筆。秋末,或來。三據可立。在下,認此斷。自今日起,備戰。比往年,早兩月。趙猛道,想叫戰損之數少一些,在下亦然早備,多備。」

  合上簿子,燈火熄滅。寧遠城在這個春末的夜裡,仍舊是靜的。可那靜裡頭,已悄然蓄進了一股沉沉的、正在收攏的力道,像弓弦,尚未挽滿,卻已確確切切地,繃在了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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