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田二柱最後一封信


  八月初,田二柱的信到了。

  不是按著五日一封的老規矩來的,是臨時加發,走的還是那條最快的線。

  送到時,天還沒亮透。守夜的兵接過來,一路小跑遞進院子。李承風從睡夢裡被輕輕喚起來,就著那盞孤零零的燈火,拆開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信很短。可每一個字,都沉沉地壓手——

  「大人,清軍主力,開始集結。方位,遼河北岸,約七十里處。旗號,正黃旗。規模,不在上回之下。在下判斷,三周內,必動。」

  「在下這邊,有一處聯絡點已露了形跡,須得立時轉移。此信之後,恐怕要斷聯一段辰光。大人切勿掛念。在下,自會尋到新的法子,接著傳。」

  「最末一句——若此番,在下出了什麼意外,在下,不後悔。在下做了該做的事。」

  「大人,打贏。」

  李承風將這封信輕輕合上,擱在桌案上。獨自在這深沉的夜裡,坐了許久。三周——他自然曉得這意味著什麼。

  從這一刻往後數,三周,寧遠城便要再一次,迎著那片他們早已見過一回的、山嶽般壓來的重量。可這一回不同。這一回,他們備好了。比上回,備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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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將燈芯撥亮了些,鋪開紙,把從此刻起,到那一日止,要做的每一樁事,一筆一筆列下來。三周,二十一天。每一天,要做什麼,明明白白。寫完,他將那張紙折得方方正正,貼身揣進棉甲。立起身,往外走。

  門口,張虎還在值夜。見他出來,將鐵棍在掌心裡沉沉一握。「大人,消息來了?」

  「來了。三周。」

  張虎將這數目接住,喉間沉沉應了一聲,將鐵棍從一邊肩膀換到另一邊。「那就,預備。」便不再問了,依舊守著他的門。李承風在廊下立了片刻,將寧遠城此刻的夜,靜靜感受了一回。然後,邁開步子,往各處去傳今夜要傳的那幾道令。

  天亮之前,人便齊了。吳墨,蘇婉寧,趙猛,何進,常平,沈秋月,一個一個踏進門來。李承風將田二柱的信當眾念了一遍,又把他連夜寫下的那張二十一天的清單,在桌上平平展展攤開。「各自看。自己那一塊,有無疑難,講。」

  幾個人將清單依次傳著看了。沒有人立時出聲。因那清單上,每一項,都是實的;每一項,都釘著具體擔責的人,和具體要落地的活。

  清清爽爽,不虛不飄。末了,趙猛將清單放回案上,只道:「沒有疑難。照做。」其他人,也各自點了頭。

  「好。散了。從今日起,照單,做。」所有人立起身,各自去了各自該去的方向。廊子裡,腳步交疊了一霎,便漸次消失在晨光初透的長廊深處。屋裡,只余李承風,和那張清單。他將清單重新折好,貼身收起,與田二柱那封信,妥妥帖帖擱在一處。然後轉身出去,做今日,他自己那塊。

  那二十一天,大約是這幾年來,寧遠城最忙的二十一天。可那種忙,不是紛亂的忙——是每一件都還在既定的軌道上,都正照著單子,穩穩往前推的,有方向、有節奏的忙。

  趙猛把夜訓從三天一次直接提到了每天。他自己也每晚出來,與那些兵卒一道練。他這個人,練起來從不留半分氣力,說多少,便是多少,絕無例外。

  蘇婉寧將城防從頭到尾又濾過一過,把周有才修完的那段,與原先的舊段,一寸一寸,逐一核過。確認每一處,都照方案紮實落了地,不曾有絲毫遺漏。

  何進將糧草全數重新清盤,與沈秋月對了三次帳。反覆核過——庫存,夠。夠穩穩撐過這場仗,且還有餘裕。常平將城裡那套極小極靜的消息網,臨時往上提了一格,把覆蓋的邊角再往外抻了一圈,叫他更能快些嗅到城內若有任何不對勁的微瀾。

  王三順這二十一天,跑得比平時愈發快了。傳的信驟然多了,他一個人,從早到晚,腳不點地。可他那股跑,始終是勁頭足足的,是不知從哪處源源不絕冒出來的、年輕人獨獨有的那種勁。沈秋月將所有屆時可能用到的文書,提前備妥,分門別類,擱在總兵府幾處她早已標定好的位置上。仗一開,要什麼,伸手便能拿到。

  陳世明知曉了大勢,學堂,依舊開著,沒停。只私下與楊誠說了一句:「若當真打起來,學堂,暫且歇幾日。可叫孩子們不必太過憂懼。遼東,守得住。

  上回,守住了;這回,也會。」楊誠把這話記牢了。陳先生這般說,他便這般,去與孩子們說。小虎那二十一天,來學堂,一日也沒缺過。每日來了,把字一筆一畫寫完,把陳先生教的,逐條背過。然後出去,回家。那種——來了,做了,走了——的安靜模樣,是他的,一直都是。

  二十一天裡,最末一個李承風獨自度過的夜晚,他在院中坐了許久,將那棵老榆樹望了許久。那棵樹,此刻正是一年裡頭最蓊鬱的時候。夏末,葉子極綠,極厚,將大半個院子都密密地遮了。月光底下,那綠意,有一種沉實而安謐的美。

  可每一回望著這棵樹,都會有些不一樣。因每一回,心底都又沉進了些新的東西。今夜,新沉進去的,是田二柱那封信,最末那兩個字——「打贏。」他將這兩個字,穩穩接住了。在心底,對那棵樹,對這片地,對這些人,對那些沒能回來的——三百一十七個,和更多——在心裡,認認真真,應了一遍。打贏。

  第二十二天。清軍的旗幟,浮現在遼河北岸。正黃旗,與上回一樣。規模,此番,更大。李承風立在城樓上,朝那片旗幟靜靜望了一息。然後將目光收回來,往城裡,緩緩環顧了一匝。寧遠城,在。所有人,在。那棵老榆樹,在。他回過頭,對趙猛說了一個字——「打。」趙猛喉間沉沉應了一聲,砍刀扛上肩,轉身下了城樓,去做他該做的事。

  張虎在一旁,將鐵棍在掌心裡輕輕轉了一圈,望了望遠方那面旗,復又把鐵棍穩穩扛好。「在下,在大人邊上。」他說。不是懇請,不是問詢,便是一句安安靜靜的陳述。

  講的,是一件他已做了許多年的事的狀態。「嗯。在這裡。」李承風應了一聲,朝那面正黃旗望了最末一眼,轉身,往城樓下走。廊子裡,他的腳步,與尋常每一個日子一樣——穩,不快,不慢。將這段走廊,一步,一步,走得實實在在。走到了他該去的地方。

  吳墨已在總兵府等著。沈秋月那邊,將今日要用的文書,早已齊整地碼在案頭。常平將他今晨新得來的消息整理妥了,也靜靜擱在桌角。一部機器,又一次,穩穩地,開始運轉。

  而這一次,每一個齒輪,都比上一回更熟稔,更沉實,更清清明朗地曉得——自己在做什麼。

  蘇婉寧在城樓上將城防的最末一遍核查收了尾,下來,到他跟前。「大人,城防,就緒。北側周有才修完的那一段,最是結實。在下將最要緊的弓手,全數布在了那裡。」她頓了頓,「大人,這一回,在下有一言。」

  「講。」

  「上回,大人親上城垛,推了兩次攻城梯。」蘇婉寧說。她記得清清楚亮。「這一回,莫要再上了。」她講得極直,「大人在這裡,便是主心骨。大人若出了差池,此處,便要亂。」她頓了頓,「黃四,那時攔過。在下,今日,也要攔這一回。」她把話說完,將弓往肩上一搭,「好了。在下,去城樓了。」轉身便走。廊子裡,她的步子,今日格外有力,格外清明——是那種清清楚楚知道自己要往哪一處去、要做什麼的步子。

  李承風立在原地,將蘇婉寧這幾句話放在心底,沉沉壓了一息。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沒有旁人看見,便是他自己,對自己,點了一下。「好。」他心裡說,「這一回,不上城垛。」

  第二次寧遠大戰,自今日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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