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二次寧遠大戰


  這一次,清軍來得比上一回更快。上一回,他們用了整整三天從容布陣;這一回,只用了一天半——午後抵達,薄暮時分,第一發炮便砸了過來。

  那第一聲炮,正落在寧遠城北側的城牆上,炸起一片土石與碎磚的粉末。蘇婉寧立在城樓上,煙塵尚未落定,目光已掃了過去。「周有才修的那段。」她頓了頓,「沒破。繼續。」

  守城的人便繼續做他們該做的事。弓手放箭,矛手守在垛口,攻城梯一架上來便往外推——不停地推。城樓上,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自己那一份事。

  李承風坐鎮總兵府,沒有上城牆。這是此番與蘇婉寧事先商定的法子——上一回,他親上城頭,是因那時許多事還需他親眼看過才能斷。

  如今蘇婉寧在城頭,她的眼,在城防上比他的更銳。她在那裡,比他在那裡,價值更大。他便留在總兵府做那中樞:所有消息往此處匯,他來作綜合判斷,再把命令一道道遞出去。這個分工,今日頭一回正式啟用,運轉得比預想中還要順。

  頭一日,從薄暮直打到子時,清軍退了。退後,蘇婉寧來稟,立在總兵府門口,將損失與戰況一條條報來,乾乾淨淨,每個數目都是實的

  。「今日戰死十九人,傷八十三。城牆北側,兩處裂縫。周有才修的那段,完好。」她頓了頓,「大人,今日他們炮擊的節奏比上回快。可他們自己的折損,也不小。在下估一估——今日打退他們三回進攻。第三回,折了約莫兩百騎。」

  「好。今夜,把裂縫補牢。」李承風望向何進——他今日一直釘在總兵府,隨時應手。「糧草,有無問題?」

  「沒有。今日消耗,全在尋常範圍之內。庫存,夠。」何進答得毫不含糊。

  

  「好。今夜,所有人能歇的,便歇。明日還有。」

  第二日,第三日,清軍連續強攻。這一回,他們確鑿是帶了更多的人馬。吳長庚遞迴的情報與上回一一比對——規模,大約又大了兩成。

  正黃旗仍是多爾袞親領,正白旗旁,立著皇太極的那幾員舊將。這些人聚在一處,便明明白白擺出一件事:多爾袞此番,是認真到骨頭裡了。

  可遼東這邊,同樣認真。趙猛那兩日,一直釘在北側那段最要緊的城牆根上。他的砍刀,比上回用得更多。每一回有人攀上垛口,他總在第一刻將人打下去。那種精準的、沒有半個多餘動作的殺法,是十二年沙場一寸一寸磨出來的,今日,全數用上了。

  蘇婉寧今日,親自領著弓手組,做了一樁與上回夜襲一脈相承的事。清軍有一隊炮陣,設在城北約一里半處。薄暮換班的間隙,她帶十二個人,悄沒聲息地摸出去,繞到炮陣側翼,一輪急射,將清軍一門炮生生打啞。

  然後乾淨利落地撤回來——十二個人,全須全尾地回來了,一個也沒少。李承風在總兵府接到這消息,叫沈秋月立刻記下。他心底將蘇婉寧的名字無聲地念過一遍——知道了。記住了。

  周大壯此番,打從一開始便卡在兩城之間。他學乖了。這回不等清軍分兵錦州,便早早將人撒在那條路上候著。清軍若分兵,他立刻便有動作;若不分,他便去遼河邊那些後勤線上不歇氣地撩撥,叫他們運糧也運不順當。

  黃四在錦州,這一回清軍分出去的兵比上回少了許多——大約是上回被周大壯擾得吃痛,覺著分兵划不來。此番分出去的,不滿八千。黃四與錢守仁死死撐著,周大壯在外圍游著,兩座城,都在咬牙扛著。

  第五日,戰況最沉。那一天,清軍同時從北側與東側雙線壓來——是連日來從未用過的新章法。換了策,要從兩個方向,一道撕咬寧遠的守力。

  東側,原是周大壯的地界,可周大壯此刻不在城內,在兩城之間。今日東側便由常勝接了過去。老常勝,打了三十年仗,見識過各式各樣的陣仗。

  雙線壓來,他沒有一絲慌亂,把人拆作兩半,一半守北,一半守東,兩邊都死死撐住。

  李承風那日,幾乎不曾坐下。從清早到薄暮,他一直立在總兵府那張地圖前,情報一道一道從手中濾過,命令一道一道往外遞。

  那種高強度的指揮節奏,是他頭一回用這般法子,打一場這般規模的仗。中途,吳長庚的情報陡然送到:東側,快撐不住了。李承風立時從趙猛那邊抽了三百人,火速往東側填;

  同一瞬,又告訴蘇婉寧——北側趙猛那批人空出來的缺口,叫她的弓手往前壓一步,補上。兩道令,幾乎同時遞出,前後不過兩分鐘。

  人一填上去,東側,便穩住了。北側因弓手往前壓了一步,清軍接連兩回衝鋒,攻城梯都在更遠處被射得抬不起頭,竟不曾靠到城牆根。薄暮時分,清軍退了。今日,退得比前幾天都慢。他們也疲了。這一日,戰死五十一人。李承風將這數字接過來,沉沉擱好。

  蘇婉寧來稟完今日的情狀,末了,多說了一句:「大人,今日你那道調令,是對的。那兩分鐘——兩道令,把東側救回來了。」她頓了頓,「在下在城樓上,望見那批人趕到時,才當真,松下一口氣。」

  「多謝你告訴我。」李承風說,「今夜,好生歇著。明日,還有。」

  她轉身走了。李承風在屋中,今日頭一回,實實在在坐了下來。他將這一日從頭到尾濾過一遍。五十一,比上回單日,少了。

  可今日,是連日來最沉的一日。這五十一,已是他和所有人,拼盡全力,才搏出的數目。他把那數目安放好,立起身,去做今晚必做的事。明日,第六日。接著。

  那夜,李承風做了一樁事——將趙猛單獨喚來。兩個人,就坐在院子裡,把白日裡那第五天的仗,從頭復盤。趙猛講哪裡打對了,哪裡出了紕漏,哪裡若再來一遭,可以做得更好。李承風一一聽了,一一記下。然後兩人各自轉身,去歇息。

  復盤,是他在特種部隊時便烙進骨子裡的習慣。每一趟任務結束,不論結果如何,都要復盤。因復盤,是把淌出去的血,結成的痂,釀成下一回能救命的東西。

  趙猛走後,李承風在院中多坐了片刻,朝那棵老榆樹望了一眼。那棵樹,在白日震天的喊殺里,就在那裡。就是安安靜靜地,在它的院子裡。

  葉子,綠著,密著,不曾因炮聲而少卻一片。他將那樹看了一會兒,起身回屋,躺下,將身子徹底交給床鋪。明日,還要用。

  寧遠城那夜,城牆上守夜的腳步,比往日又密了一層。那些腳步,將這座城沉沉地攏著,將裡面所有沉睡著的人,與那些不曾睡著的人,一併攏著。

  這個夜,這片土地,在;這些人,在;那棵樹,在。什麼也沒有走。

  第六日,清軍又壓上來了。可這一次,比第五日,分明少了一股氣力。他們,也在被一日一日地啃噬。寧遠這邊,昨夜踏踏實實歇過了,今日,比昨天,更有勁頭接著守。

  這其中的關節,李承風與蘇婉寧在最初便算得清清亮亮——守城,耗的不單是糧,不單是箭,更是人,是心氣。雙方都在耗。輸贏的扣子,只在於誰的消耗,更有效率地變成了對方的折損。

  他們這邊,每多守住一日,清軍的消耗便更沉一分;而寧遠,靠著更好的章法與周備,自己的消耗,是更少的那一個。

  這道理,打到第六日,已開始從刀光血影里,一點一點,透出形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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