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信
錢明德的回信,在第十六日到了。
錢如山的親筆:此信乃明德兄親筆,特囑某代為轉呈。讀後請毀字條,信件大人自行處置。
常平親自將信送到議事廳,擱在案上。「南線剛到的。錢先生的字條,注了個『急』字。」李承風望了一眼那封口,沒有立時拆。「錢如山自己,可有旁的話?」
「信外頭沒提別的。依常理推,他是不願夾進太多自己的意思,叫大人自己看。」李承風將字條拈到一旁——等下便要照錢如山的囑託燒掉——隨即拆了錢明德的信。
信紙是上好的素箋,沒有抬頭花押,開篇便直入正文。字是行楷,寫得不算快,可每一筆都沉,是練了幾十年的手。
李總兵足下:承蒙不棄,遣信來詢。某於松江僻居陋舍,得閱大人之書,感慨良多。大人書中所言,「寧遠還在,吾輩打算繼續,足下願否來」,寥寥數語,無華飾,無空言。
某反覆讀之,心有所動。某今年已六十有三,本以為殘生不復有所事。自南都失陷,弘光殉國,魯、唐二王分立浙閩,某嘗嘆之,謂江山如此,士大夫各為其主,互相傾軋,與當年黨爭何異。某不願再入此局,故閉門不出。
然大人書來,提「寧遠還在」四字,某反思良久。大人所言之「在」,非苟存也——乃二戰不潰、城守不失,更有積聚之意。若僅守一城,某不必動;
若大人之意,乃以一城為基,徐圖日後,則與某所思有相合者。唯某有一問,欲請大人作答,再決定是否北上。
問:大人據寧遠,今為遼東總兵之名,乃前明所授。然弘光、隆武、魯王各擁正統之名,大人之名,依何而立?日後所圖,奉何為正?此非空泛之問,乃實務之議。某若來遼東,需先知所歸。
字數有限,言盡於此。大人若有意,請回信詳陳。某於松江,等候音信。錢明德頓首
李承風將信看完,又從頭到尾濾了一遍。然後慢慢將信紙折好,擱在案上。他一時沒有出聲。張虎在一旁瞧著,難得地也閉緊了嘴。
「叫吳墨來。」過了片刻,李承風開口。
吳墨進來,李承風將信遞過去。吳墨站著看完,將信重新放回案上,思量了一陣,說:「這一問,問到根子上了。」「嗯。」「大人之名,依何而立——問的是旗號。奉何為正——問的是將來。」李承風點了點頭。
「錢明德是儒生出身。他這一問,骨子裡便是『正統』兩個字。」吳墨說得極慢,是邊想邊說的,「在他那一路人心裡,做事,先要有個名。沒有名,事便立不住。他不是問咱們能不能贏——是問咱們,若贏了,憑的什麼。」
「我懂。」李承風說,「他要的是一個說法。」「對。」
李承風立起身,踱到窗邊。院子裡沒什麼人,地上還留著上一場雪化去後淺淺的水痕。一隻烏鴉從牆頭撲稜稜飛過去。
「若此刻,我奉魯王,或奉唐王——能不能叫他來?」吳墨想了想。「能叫他來。可他來了之後,便會成一個包袱。」「怎麼說?」「因為奉了任何一家,便會被拽進南方那一灘渾水裡。魯王與唐王,互不相下。奉魯王者,必與唐王為敵;奉唐王者,亦然。
寧遠本來孤懸遼東,還能做個局外人。一旦開口表了態,立時便有人來爭,有人來擠。咱們的精力,便會被撕扯得薄了。」吳墨頓了頓,「而錢明德這種人,認準了一面旗,便是那一面。到那時,他只會推著咱們往那條道上走。到那時——便不是咱們有了錢明德這個人,是咱們,被錢明德架住了。」
李承風沒有立時回應。可聽到此處,他已曉得,吳墨說的是對的。「那不奉——又該如何答他這一問?」吳墨沉默了較長一段辰光。「這一層,在下,還沒想透。」
李承風轉回身,望著案上那封信。「我想得出。」吳墨抬起眼。
「我們不奉哪一家。也不立什麼新的旗號。我們,就奉『大明』。」「奉大明?」吳墨微微一怔,「可大明已經……」「亡了。」李承風點點頭,「可『大明』這兩個字,還在。魯王、唐王、隆武,他們爭的是什麼?爭的是『誰才是大明的正統』。爭得越凶,便越說明這兩個字,還有人認。
我們不摻和他們那一灘。我們守的是大明,守的是這片地上還沒跪下的人,守的是遼東這一隅。」
吳墨的神色,一寸一寸地亮了。「不奉任何一支具名的——只奉那個『名』。」「對。魯王也好,唐王也好,誰能撐到最後,撐起這個名,誰便是正統。
我們認的是那個名,不是哪一個人。在那之前,我們以『大明遼東總兵』的身份立在這裡。做我們能做的事。名號上,不虧;旗幟上,不偏。」
吳墨默然良久。他眼底分明有什麼東西被點亮了,卻並未立刻開口稱許,而是將此事又往深處想了一層。「若日後,魯王與唐王當真分出了勝負——勝的那一方遣人來徵召。我們,怎處?」
「看那勝出的人,是什麼成色。若是個能成事的,我們去;若是個只會關起門來撕咬的,我們便繼續守。名分上,他來召,我們以『戍邊為重,不敢輕動』回他。話,替他留著;事,我們自己接著做。」
吳墨聽到這裡,緩緩地點了點頭。「在下去,起草回信。」「不。」李承風擺手,「這封信,我自己寫。」
他寫這封信,比上回給錢如山的那一封,要慢得多。不是因為字斟句酌——是這封信,不能只答錢明德那一問。
還要,讓他肯來。若只是將「奉大明之名,而非奉任何一家」的意思剖白清楚,錢明德或許能理解,卻未必會動身。他還要一個理由——一個讓一個六十餘歲的人,甘願拋下安穩,遠赴遼東險地的理由。
李承風想了許久,他清楚,對錢明德這樣的人,最有力的,從來不是許諾,不是利誘。是一種「我行事自有道理」的展示。這種人,一輩子見過太多虛話與釣餌。
還能讓他們動一動的唯一緣由,是親眼看見了一個與他們心底的道理對得上、而且確鑿有能力做事的人。所以這封信要寫的,不止是答覆——是把寧遠正在做的事,和預備做的事,一樁一樁,攤在他面前。讓他自己看,自己斷。
他從清早寫到薄暮。中間停了三次。每停一次,都是在想下一段,該如何落筆。信的開頭,他這樣寫——
「先生書來,所問之事,乃關全局。承風不敢輕答,反覆思之,半日方敢動筆。承風之名,確受前明所授,時在崇禎十五年,由袁督師轄下遞補,至崇禎亡,未嘗改易。
然先生所問『依何而立』,承風之答如下:承風今守寧遠,所依非朝廷,亦非任何一支偏安之主。所依,乃寧遠城內三萬民眾,及城外遼東百姓尚未投敵者,數十萬計。承風之名若有所立,立於這些人之中,立於他們仍稱我為『李總兵』之中。
先生再問『日後所圖,奉何為正』。承風之答曰:奉大明,非奉魯王、唐王,或任何一支。魯王、唐王、隆武,各自為正統之爭,是其分內之事。
承風遠在遼東,不敢妄議。然『大明』二字仍在。凡守這二字者,皆為同道。承風之意,欲在遼東守住一隅。俟南方有人能挑起這二字的全擔,則承風與之合;俟南方無人,則承風獨守。至於何時是終,承風不知。但守一日,是一日。」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停,又繼續:
「先生若以為此言空泛,請觀以下數事。」
然後他列了幾樁實實在在的事。寧遠兩回大戰的傷亡數目。學堂的設立。南線商路的闢建。何進的合編。沈維周的延攬。招撫使的婉拒。每一樁,都只寥寥數語,不渲染,不虛飾,只是陳述。
「此皆承風至今所為。事雖瑣細,足以見承風所行之路。先生若覺此路可同行,請北上一晤;若覺不合,請回信賜告。承風必再思之。承風頓首。」
寫罷,他將信從頭至尾讀了整整三遍。改去兩個字。定稿。然後他點起一支燭,將錢明德那封信、錢如山那張字條,以及自己方才草稿的初版,一併湊到火苗上。只留下定稿。
吳墨已在廊下候著。李承風將信交給他,叫他尋最穩的渠道送出。吳墨接過信,沒有問內容,只道:「大約,多久能到?」「二十日左右。」「再等回信,又是二十日。」「嗯。」「一個半月。」吳墨輕聲道了一句。李承風沒有接。「去吧。」
吳墨去了。議事廳里又只剩他一個人。他坐回案前,望了一眼桌角——錢如山那張字條焚後留下的灰,已被窗縫裡透進來的微風拂散了些許,薄薄覆在案面上。他伸出指頭,輕輕一掃,灰便落到了案下。
事,便這樣做下去便是。錢明德來或不來,不是這一封信便能定奪的。可這一封信,能叫他確認一樁事——李承風,是個有主意的人。不單是個會守城的莽夫。足夠了。
那夜,張虎來送飯。進門時,一眼先望見案角那隻空酒罈,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不是雲清瑤送的那一壇——那一壇還擱在屋角原處,封泥分毫未動。這一隻,略小些,是早些時候李承風自己獨酌時留下的,早該收了,卻一直沒人來拿。張虎的目光在那空壇上停了停,又朝屋角那完好的一壇溜了一眼,什麼也沒說。把飯擱下,預備走。
「等等。」
「啊?」
「把那隻空的拿走。扔了。」
「……哦。好。」張虎拎起空壇,猶疑了一瞬,到底沒忍住,「大人,那個新的——要不要也動一下?」
「不動。」
張虎便不再問了,應了一聲,拎著空壇出去了。
李承風望了一眼那隻封口如故的酒罈,重新坐下來,開始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