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對帳
何進頭一回見沈維周,是在糧倉的帳房裡。那屋子不大,窗也小,光透進來總是有限的,常年點著一盞油燈。
燈油的氣味,混著紙張與陳糧浮起的微塵,攪成一種沉甸甸的、揮之不去的暖悶。待久了,鼻子會不自覺地發癢。
何進在這裡已經做了許久,早已慣了這氣味,也慣了帳房裡那種獨有的安靜。
沈維周進來時,何進正埋頭核一批入庫的糧錄,頭也沒抬,只說了聲:「坐。」
沈維周自己尋了個凳子坐下,將帳房內的陳設不聲不響地看了一圈,便靜靜等著,也不催。何進把手裡那頁核完,擱下筆,才正經抬起臉來,看了他一眼。兩個人對視了一瞬,誰都沒有急著開口。
到底是何進先說的話:「你是兵部的?」「做過。員外郎,管的是文書與核算。」沈維周答得簡短。「兵部的算法,跟糧草這邊,不一樣。」何進的語氣很平,不是挑剔,是陳述。
「哪裡不一樣?說來聽聽。」
何進想了想,說:「兵部算的,是撥出去多少。我算的,是實際到手多少。中間那個缺口,兵部的人往往不管——我管。」
沈維周聽完,點了點頭,說:「所以你的帳,比兵部的帳更准。」何進沒有表示謙虛,只道:「對我來說,是更有用。準不準,要看數目說話。」
「那我看看你的數目。」沈維周接得很自然。
何進略停了一下。這要求有些直接。他打量了沈維周一眼——後者的表情很平靜,不像刁難,倒像在說一件順理成章的事。何進想了想,將面前那摞帳冊推過去一本。「先看這個。今年入庫的總帳。」
沈維周翻帳的速度不算快,可手指在每頁上停留的辰光都不長。說明他掃到的信息是夠用的,無需反覆倒回去看。
何進重新提起筆,繼續做自己手頭的事,眼角餘光卻留了一分,靜靜擱在沈維周那邊。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沈維周將那本帳冊輕輕合上,說:
「第三頁。九月那批高粱,入庫錄的是四百石。可後頭,十月的消耗帳里,高粱這一項,比入庫數多用了十二石。這十二石,你是怎麼平的?」
何進的筆尖頓住了。他沒有立時回答,而是將自己面前另一本冊子翻開,找到十月那一頁,默看了片刻,才開口:「那十二石,是預支的。
從下一批入庫里扣。下一批是十一月到的,你往後翻兩頁,有個補記。」沈維周將帳冊重新攤開,翻到後頭,尋到那條補記,仔仔細細瞧了瞧,點點頭:「補記是有。可上頭沒有注『預支沖帳』四個字。旁人看到此處,會當這是兩筆各不相干的帳。」
何進眉頭微不可察地收攏了一點。「我知道。」「那為什麼沒註明?」「……沒想那麼多。」何進說,聲音比方才低了些許。不是服軟,是實話。
沈維周沒有乘勢再往下說,只是將帳冊輕輕推回去。「往後遇著預支的情形,補記那裡便多添一行——寫清是沖哪一筆的帳,日子對上。這樣,縱是旁人接手,也一眼看得明白。」何進沉默了一息。「行。」
這便是兩個人頭一回正經的交談。沒有客套,直接切進去,又直接落到地上。攏共,也不過十幾句話。
午後,沈維周帶著自己那疊備檔過來。他將其中關於遼東兩衛歷年糧草調度的那一部分單獨抽出,放到何進面前。
「這是萬曆到崇禎十四年,遼東這邊的糧草撥付記錄。你參照著看看——與你手頭現下的情形,可有出入。用得著的,便用;用不上的,只當是個參照。」
何進接過去,翻了幾頁,神色漸漸專注起來。他翻到一處,將紙湊近油燈細看,抬頭問:「萬曆四十三年,寧遠這頭,糧草撥付陡然少了三成。是什麼緣故?」
「那年朝廷的歲入出了大窟窿,遼餉被截了一部分。不止寧遠,遼東各衛都少了。只寧遠那年,格外少得多些。」沈維周頓了頓,「我查過。是經手的官員做了手腳,將寧遠那份報少了,多出的那一塊,進了自己腰包。」何進將那頁紙輕輕放下,語氣淡淡:「這種事,我見得多。」
「我知道你見得多。」沈維周說,「你在漢軍旗那邊做過。清軍那頭,也有這種事。」何進看了他一眼,沒有因「漢軍旗」三個字而變一絲臉色,只道:「比明軍少些。可也有。」
「不管哪一邊,糧草帳這種東西,做手腳最容易,查起來也最麻煩。」沈維周將手擱在膝上,「我在兵部那幾年,單是查各省虛報的糧草,便查了三年。最後查出的缺口,夠養五千人一整年的。」
「查出來,然後呢?」何進問。沈維周停了片刻。「然後——具文上報,被壓下去了。」何進「嗯」了一聲。這結果,他絲毫不覺得意外。「所以,你便離開了兵部。」
「也不全是為著這一樁。」沈維周的語氣收了收,沒有繼續往深處說,將話頭輕輕撥轉回來,「你如今兩衛合併之後的糧草調度,我大致看了看。框架是對的。
可還有幾個關節,可以再往細里磨一磨。你今日可還得空?咱們先將今年餘下幾月的預算,從頭濾一遍。」何進把案上的東西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塊乾淨的桌面。「說罷。」
兩個人便在帳房裡,直坐到掌燈時分。李承風傍晚打那裡經過,瞧見裡頭還亮著燈,問張虎:「這辰光了,裡頭還有人?」張虎探著脖子朝門縫望了一眼。「是何進,跟那個新來的,沈維周。」
李承風沒有進去。只停在門外,聽了一耳朵。裡頭傳出來的,是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一個報數目,一個接數目。
偶爾有一兩句低低的質疑,接著是翻紙的窸窣聲,再然後,是修正之後重新報數目的聲音。不像是頭一日相識的兩個人,倒像是已在一處共事了許久的。他在門口立了片刻,轉身走了。沒有進去打擾。
張虎跟上來,壓著嗓子道:「大人,您就這麼放心?」「放心什麼?」「那沈維周,才來三日,您就讓他碰帳冊。」李承風邊走邊道:「何進在裡頭。兩個人都在帳房裡,誰也藏不住東西。」「那倒也是。」張虎想了想,「不過大人,那沈維周翻帳的利索勁兒,我從門縫裡瞧了一眼——比何進,還要快上那麼一點點。」李承風沒有回應,嘴角卻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第二日,沈維周來尋李承風。不是獨自來的,手裡捏著一張寫滿了字的紙。「大人,我同何進,昨日將今年的存糧預算從頭過了一遍。發覺一個問題。」李承風接過那張紙,目光掃過。「說。」
「按目下消耗的腳程與庫存,到明年開春,高粱與粟米,是夠的。鹽的缺口,卻頗大。」沈維周條理分明,「城裡現存的鹽,大約還撐得住兩個半月。算上錦州那頭備著的,至多四個月。若到了明年入夏,仗還沒打起來,鹽便要發緊了。」
「先前補鹽的渠道呢?」「何進說,早前走的是南面的商路。上迴繞道補的那一批,補了糧與鐵——鹽,沒有單列。許是漏了,也或許當時不曾算到這一層。」
李承風將那張紙擱在案上,思量了片刻。「這樁事,你去同常平講。叫常平聯絡南線沈光遠那頭,把鹽,單列一批。下回補貨時,一併加進來。」「好。」沈維周應了,又道,「另有一議,未必合宜。大人姑且一聽。鹽這物件,長途轉輸,折耗大,也易生枝節。不如在寧遠近旁,尋一處穩妥的自產之源。遼東靠海,可有合用的鹽場?」
李承風看了他一眼。這問,不是不曾想過。只是前頭連年守城,始終騰不出人手去經營。鹽場,一要穩當的勞力,二要相適的家什,不是短時日內能立起來的。
「想法對。目下人手還不足。先記下,等穩下來再議。」沈維周點點頭,沒有再堅持,將這話題放下了。
李承風望著他,忽然問:「你在兵部,除卻核算,還做過什麼?」「做過軍械的清點核驗,做過幾回邊牆修繕的經費審核。還做過一次糧草轉運的路線規擬。」沈維周停了停,「都是案牘上的活。不曾上過戰場。」
「路線規擬。」李承風將這四個字慢慢重複了一遍,「寧遠到錦州這段,你看過輿圖沒有?」「來的路上,略略看過。」「改日拿來。同吳墨談談。看有沒有可優化的餘地。」沈維周應了,行過禮,便出去了。
張虎等那腳步聲去得遠了,湊過來道:「大人,這人,您預備用到哪一步?」李承風重新拿起方才那張紙,望了最後一眼。「先用著。看。」張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今早,還特地去學堂轉了一圈。跟陳先生說了好一陣子話。」
「說了什麼?」「我沒聽清。只見兩個人站在門口,講了約莫一盞茶的辰光。然後都進去了。過了一會兒,他出來,陳先生接著上課。」
李承風沒有說什麼,只是把那張紙夾進案頭一疊文書里,接著做下面的事。認得學堂的人,認得帳房的人,認得常平的渠道。來這三日,沈維周走的路子,是對的。
沒有急著去碰不該碰的處所,也沒有刻意壓著聲勢裝不存在。找准了自己能使上勁的地方,便把那件事做好。等著下一步。這種人,用起來,省心。
入夜,帳房裡的燈比往常熄得晚。晚了將近一個時辰。何進出來時,沈維周跟在後頭。兩個人立在門口,誰也沒多言語。何進拍了拍夾在肋下的帳冊:「明日,再接著。」沈維周道:「嗯。」便各自,往各自的住處走。
沒有客套,沒有寒暄,像是已共事了多少年的老搭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