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風聲
清軍清點存糧的事,吳墨查了整整七日,才理出一點頭緒。
他來議事廳時,手裡罕見的沒有拿任何紙條,是空著手來的。吳墨傳消息,向來是落在紙上的——空手來,便意味著此番的內容,他不想留下半個字的痕跡。
「查著了?」李承風問。「查著些。不全。」吳墨說,「我把田二柱那條線、吳長庚錦州斥候那條線,還有南邊宋志遠那條線,三方的消息湊在一處拼了拼。拼出一個大概。」
「說。」
「清軍這回清點存糧——不是備戰。」吳墨頓了一頓,「是缺糧。」
李承風沒有立時反應,等他繼續。「去年遼東、河北一帶,秋收不好。先是夏澇,入秋又趕上早霜,兩樣疊在一處,糧食減了不少。清軍入關之後,戰線拉得太長,關內關外都要供糧,本來就緊,再遭這一下,便更緊了。
這回清點存糧,是在摸自己的家底,看還能撐多久。」李承風聽罷,問了一個極關鍵的問題:「摸出來的家底——能撐多久?」
吳墨搖頭:「這個,探不到。是清軍最高層的機密,田二柱那個層級根本觸不著。可從旁的縫隙里能瞧見些影子——對岸盤查的重心,已從細作挪到了糧草;幾個原要擴編的營頭,被悄沒聲息地叫停了;有幾批本該往關內運的糧,臨時改了道。這些都指向一處:他們的糧,確實不寬裕了。」
李承風立起身,走到那幅遼東輿圖前,望著上面那個小小的、孤零零的「寧遠」。「缺糧,對多爾袞意味著什麼?」他像是在問吳墨,又像是在問自己。
吳墨答:「意味著他短期內,再也發動不起對寧遠的大舉進攻。」
「為什麼?」
「打仗,最耗的就是糧。前兩回打寧遠,都是大軍壓境,數萬人圍著城一打便是七八日。光這七八日的人吃馬嚼,便是一個嚇人的數目。如今他糧草發緊,再發動一回這般規模的攻勢,萬一又拿不下來——便是血本無歸。這賠本的買賣,他賠不起。」
李承風盯著地圖上那個點,說:「所以,他要麼不打,要麼,便換一種打法。」「是。在下以為,他暫時不會動。至少,今年開春到入夏這一段,他得先把糧的難關渡過去。可渡過去之後會如何,不好說。」
李承風沉默了片刻,轉過身來。「這是個好消息。」「是好消息。」吳墨點頭,「可是——」「可是不能松。」李承風替他把後半句說了,「缺糧的敵人,有時比糧草充足的敵人更兇險。吃飽的人,會算帳;餓著的人,會拼命。」吳墨怔了一下。他方才只想到頭一層,李承風卻已將第二層,明明白白攤在了眼前。
「大人之意是?」「多爾袞缺糧,面前只兩條路。一條,收縮。把戰線往回攏,先保關內。遼東這邊,維持個對峙的局面,等他緩過這口氣再說。另一條,鋌而走險——趁我們以為他缺糧、不會輕動,反而集起手頭僅有的糧草,狠賭一把。速戰速決,想在糧食徹底見底前,將寧遠這根釘子一舉拔掉。」吳墨默然。
他方才只想到了頭一條,第二條,李承風已替他擺了出來。「哪一條,更可能?」「不知道。」李承風答得極坦白,「這取決於多爾袞是個什麼樣的人。穩得住的人,選頭一條;敢賭的人,走第二條。我沒見過他,斷不了。」
吳墨想了想,道:「據在下所知,多爾袞,算不得一個穩人。他敢賭。當年爭位,入關,皆有賭的狠勁在裡頭。」李承風點頭:「所以第二條路,不能排除。」
這個判斷一落定,李承風便召集了一次小範圍的議事。來的人不多——趙猛,吳墨,常平,何進,還有此番特特喚上的沈維周。
他將清軍缺糧的底細,與那兩條可能的走向,簡略講了一遍,而後說:「我們要做兩手預備。一手,是當他不來。那咱們便趁這段日子,把該修的修好,該練的練好,該囤的囤足,將寧遠,經營得再厚實一分。
另一手,是當他來——當他賭上這一把。他若來,必是孤注一擲,勢頭只會比前兩回更暴。可正因他糧緊,他撐不了太久。只要咱們頂過前頭最猛的那幾日,他自己,便會先垮。」
趙猛頭一個開口,話不多,卻落得極沉:「頂前幾日的猛攻,靠城牆與守備,沒問題。我那兩組投石手,再練一個月,能成。」
「糧草這頭呢?」李承風望向何進與沈維周。何進先答:「咱們的存糧,照眼下消耗,撐到明年秋收,盡夠了。便是打仗,消耗翻上一番,也能撐過半年。比起清軍那頭,咱們,其實更從容。」沈維周補了一句:「大人,這裡頭,藏著一個反過來的機會。」
眾人皆看向他。「清軍缺糧,我們糧足。若是能讓對岸的兵卒知曉『寧遠有糧、清軍缺糧』這樁事——於清軍軍心,便是一記悶錘。打仗,打的從來不光是城牆與刀槍,更是人心。一個餓著肚子的兵,聽說對面城裡的糧倉堆得滿滿的,他會如何想?」
李承風看了沈維周一眼。這個人入城不過月余,卻已開始往謀略上靠了,而且靠得頗深。「這想頭,留著。此刻不用。」
沈維周沒有追問,點頭退開。李承風解釋了一句:「此刻用,是打草驚蛇。等於明告訴多爾袞,我們已曉得他缺糧。反倒會逼他立時做決斷。待到將來,他真的大兵壓境、士氣將崩未崩的那一刻——再亮出來。那才是見血的刃。」
沈維周這一回是當真服氣了,雙手一拱:「大人慮得周全。」吳墨在旁邊,始終沒有插言,可他望向李承風的目光里,有一種東西在緩緩沉澱。不是仰望,是一種愈來愈篤定的認同。這個人,每一步,都比旁人多看一層。
議事散了,趙猛卻留了下來。「大人,有個事。」「說。」「陳大壯。沈維周那個跟來的隨從。」「怎樣?」「力氣大,肯吃苦,人也實誠。我看了這一個月,這小子是塊料。不光是有氣力,反應也快,學東西不慢。我想正經把他收進營里,做一名正兵。成不成?」
李承風有些意外。趙猛看人極少走眼,他主動開口要一個人,便說明這陳大壯確有異於常人之處。「他自己,甘願麼?」「甘願。我問過了。他說他隨沈維周來寧遠,本就是混口飯吃。如今有正經活計,他高興。」
「沈維周那頭呢?」「沈先生說,陳大壯的事,叫他自己做主。他不攔。」李承風點了點頭:「那就收。照規矩走,登記入冊,該給的餉銀,給他。」
趙猛「嗯」了一聲,轉身要走。李承風又叫住他:「趙猛。你究竟,看中他哪一點?」趙猛停下來,認認真真想了一陣,撂下一句極趙猛的話:
「他拔河那日,頭一回輸了。沒有惱。蹲在邊上,自己琢磨腳怎麼蹬地,琢磨透了,再來。第二回便贏了。這種人,打仗的時候,靠得住。」李承風沒再說話,只是將這句話,默默記在了心底。輸了不惱,蹲下來琢磨,琢磨透了再來。這種品性,比一把子蠻力,要值錢得多。
趙猛走了。李承風獨坐在案前,將今日議事的幾個要點在腦中又緩緩濾過一遭:清軍缺糧,兩手預備,投石手再練一個月,存糧充裕,「寧遠有糧」這張牌留待後用,陳大壯入營。每一樁,都不大。
可每一樁,都是往「厚」的方向走。錢明德問他「日後所圖」,他答的是「在遼東守住一隅,徐圖日後」。這「徐圖」,便是這樣一日一日,一寸一寸,圖出來的。不是靠一場潑天的大勝,是靠把眼下每一件小事,都夯得扎紮實實。等到時運真正轉過來的那一刻,這些紮實的小事,自會變成大事的地基。
入夜,城裡極靜。李承風照例在案前坐到夜深,批完最後一份公文,立起身來,活動了一下略有些發僵的肩背,踱到窗邊。窗外月色正亮,是近滿月的日子。
清輝鋪了一院子,將院角那棵光禿禿的樹影,拉得極長。
遠處城牆上,巡夜的兵卒提著燈籠緩緩走過,那一點燈火,便在牆頭一明一暗,徐徐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