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遼東的春


  遼東的春天,總是來得晚。

  中原那頭早該草長鶯飛了,寧遠的風裡卻還裹著硬邦邦的寒意。城外的土地剛剛開始解凍,踩上去微微發軟,底下的冰茬子還沒化透。可到底是開春了。

  背陰處的殘雪一天天薄下去,城牆根下不知何時冒出了幾叢青綠——是最早醒來的草。

  李承風是在城東那片撂荒的軍屯上,想起春耕這樁事的。那片地,前兩次大戰時全停了,百姓縮進城裡,地便荒了整整一年。如今仗暫時打不起來——按吳墨的判斷,清軍今年春夏不會再大舉來攻——這地,就該重新種起來了。

  「這片地,去年荒了一整年。」李承風對跟在身側的常平說。常平望了一眼:「是。去年開春便沒人敢出城種。」李承風問:「今年,能種麼?」常平想了想,答得謹慎:「按理說,能。多爾袞缺糧,今年大舉來攻的可能不大,出城種地的兇險比往年少。可清軍雖不大會大舉來,小股的游騎總歸還是有的。百姓出城種地,萬一撞上,跑都跑不及。」

  李承風點點頭。這層顧慮,是對的。「叫吳墨和趙猛過來。還有沈維周。就在這兒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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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到時,李承風正蹲在地頭上,抓了一把土在掌心裡慢慢捻。土是黑的,攥起來能成團,鬆開便散了。是好土,只是荒了一年,長出些雜亂的草。「

  春耕的事。」他站起來,把掌心的土拍淨,「我想把城外這些荒地,重新種起來。理由不用多說——寧遠要長久守下去,光靠南面運糧不行。運糧路遠,折耗大,還得看旁人臉色。本地能產糧,才是根本。」

  沈維周頭一個接話:「大人這個想頭,是正根。我在兵部那些年,看過太多守邊的城,敗就敗在一個『糧』字上。不是沒糧,是糧全靠外頭往裡運。運糧的路一斷,城便守不住。能自給自足的城,才是真正守得住的城。」趙猛關心的,是另一頭:「種地的人出城,安危怎麼保?」李承風望向他:「正是要議的。說說你的想法。」

  趙猛思量了片刻。「城外種地,最怕的便是清軍游騎突襲。依我的意思,先劃出地界——只種離城近、視野敞闊的地。遠的,有遮蔽的,暫且不碰。

  再叫周大壯那五百騎,分出一部,專司護耕,分班巡哨。另在幾處高地設瞭望哨,發覺游騎,立刻示警。種地的人,便能及時退回城裡。」

  吳墨補充道:「瞭望哨可與常平的城中消息網勾連起來。城外稍有異動,城裡頭一刻便知。再有,耕作的時辰也須排布,不必叫全城百姓一哄而出。

  分片,分時。縱使遇襲,折損也能控到最小。」李承風聽著,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便將一樁粗粗的念頭,慢慢補成了一套可落地的章程。

  他最後拍板:「便這樣。先劃出離城最近的三百畝,作頭一批。挑些有經驗的、肯出力的農戶去種。周大壯,撥一百騎護衛。設三處瞭望哨,與消息網勾緊。先種這一批,看一個月,無虞,再擴。」

  「種什麼?」沈維周問。

  「問農戶。什麼好活,什麼產量高,什麼合遼東的水土——他們比我們懂。大方向,我們來定。具體怎麼種,聽種地的人的。」

  這話落下,沈維周看了李承風一眼,沒有言聲,心裡卻記下了。定大方向,把具體的交給懂行的人。這是李承風一貫的法子。他從不懂裝懂,該聽人的時候,便老老實實聽。

  春耕的事,落實得很快。頭一批揀了二十幾戶,都是城裡原本就與土地打了半輩子交道的人。聽說能重新出城種地,泰半是高興的。

  這些莊稼人,進城避禍這一年,憋得渾身發緊,眼睜睜望著地荒在那裡,心疼。帶頭的是個姓劉的老農,五十多歲,臉上的褶子深得像地里的壟溝。他來見李承風時,手在衣襟上搓了又搓,有些侷促。可一說起種地,那點侷促立時便不見了。

  「大人,這片地我熟,早年就種過。去年撂荒一年,雜草是長了些,底子卻沒壞。翻一遍,漚些肥,今年照舊能種。」「依你看,種什麼好?」「高粱。」

  劉老農答得毫不含糊,「遼東這地,這天候,種高粱最穩當。耐旱,耐寒,產量也不低。粟米也成,可不如高粱皮實。豆子也能稍稍種一點,養地。」「多久能收?」「高粱,清明前後下種,秋分前後便能收。攏共,五個多月。今年開春晚了些,得抓緊,再晚,便誤了農時了。」

  李承風點點頭:「那便聽你的。你來安排。要什麼,缺什麼,人手,農具,與常平說。」劉老農愣了一瞬,像是沒料到一個總兵會這般痛快地將種地的事全盤託付給他,搓著手道:「那……那我可就放開手幹了,大人。」「放開手干。」

  劉老農走時,腳步都輕快了幾分。張虎在旁邊望著,嘀咕道:「大人,您對這老農,比對好些當官的還客氣。」「種地的事,他是行家,我是外行。外行對行家客氣,是應當的。」

  張虎想了想,又道:「那要是哪一天,來了個比趙將軍還會打仗的行家,大人是不是也得對他客氣?」李承風瞥了他一眼:「你這是,想多領些餉?」張虎忙不迭擺手:「沒有沒有,我就隨口一說。」李承風不再理他,嘴角卻微微動了一下。

  春耕開始的第三日,城外的地里便有了人影。二十幾戶農戶,分作幾片,在劃定的地界裡翻土,薅草,漚肥。周大壯的一百騎散在四周,有的在地頭駐馬,有的在外圍來回遊動。三處瞭望哨上,各有一人登高遠眺,目光始終咬著遼河的方向。

  李承風出城去看過一次。他沒有驚動誰,只遠遠立在一道土坡上望著。地里的農戶彎腰做著活,動作不快,卻極穩,是那種幾十年養出來的、不慌不忙的節律。劉老農在田間穿來穿去,一會兒指點這個,一會兒招呼那個,像一隻真正的老把式。護衛的騎兵,安安靜靜候在外圍,不去驚擾耕作,卻也一寸不肯鬆懈。周大壯本人,便在頂外頭的一處高地上,跨馬而立,目光凝著遼河的方向,許久不曾移動。

  這是一幅極尋常的春耕圖。放在太平年月,毫不起眼。可在崇禎亡後的第五載,在遼東,在兩次大戰的間隙,在清軍缺糧、寧遠孤懸的此刻——這幅尋常的春耕圖,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分量。李承風望了許久。他想起錢明德信里那句「日後所圖,奉何為正」,他在回信里答:立於這些人之中。地里這二十幾戶彎腰種地的農戶,城牆上巡守的兵卒,學堂里念書的幼童,帳房裡對帳的何進與沈維周,守城的趙猛,救人的林守仁——這些人,便是他立身的根基。錢明德要的那個「正」,不在魯王那裡,不在唐王那裡。就在這片地里。誰能讓百姓種上地,吃上飯,孩子能念書,城能守住——誰,便是正。

  李承風在土坡上站到日頭偏西,方才回城。張虎跟在身後,看他一路無言,忍不住問:「大人,望了半日的地,望出什麼名堂了?」李承風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望出——咱們能在這兒,長久待下去了。」張虎沒能全懂這句話,卻沒有再追問,跟著進了城。

  那夜,常平送來一個消息。不是南邊的,是田二柱那條線的。「田二柱叫我轉告大人:趙某那頭,有進展了。具體的他沒細說,只道——機會快來了,再候幾日。」「就這些?」「就這些。田二柱講,這種事,不宜在紙上落太多。等辦成了,他親自來稟。」

  李承風點點頭,不再追問。田二柱行事,自有他的章法。既然他說「機會快來了」,那便是當真快來了。這個人,從不講沒有把握的話。常平退下後,李承風走到窗邊。春夜的風,比冬日裡柔了許多,雖還帶著涼意,卻已不刺骨了。月亮缺了一角,正正懸在城牆的輪廓之上,清輝將整座寧遠城照得輪廓分明。

  開春了。地種上了,城牆修好了,兵在練,糧在囤,情報網靜靜流轉,南方的信還在路上,田二柱的機會,也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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