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寧遠的夜


  李承風放下信,對沈維周說:「這種事,能想,就有一半。讓人先備著住處,把范先生那間屋子收拾出來,書桌靠窗,窗朝南。」

  沈維周應了一聲,走到門口,回頭補了一句:「對了,雲姑娘托人帶口信,說新一批種子月底到,是南邊新育的冬小麥,耐寒,問大人要不要試種。」李承風點頭:「告訴她,試。」

  從書室出來,李承風沿著城牆根往北校場走。校場上,趙猛正帶著投石手做精度訓練。兩組人,三十個投手,對著三十步外畫好的白圈投石。

  石頭是圓的,拳頭大小,從城南河灘邊挑來的,每顆分量差不多。投石索是周有才從錦州托人捎來的新式樣——皮索加長了兩寸,投出去的角度更平,力道更集中。

  趙猛站在隊列側面,手裡握著那把跟了他十一年的刀,刀沒出鞘,但他的手一直搭在刀柄上。這是他的習慣,訓練時刀不出鞘,但手永遠在刀上。

  他看見李承風,沒有出聲,只是下巴微微一抬,算是打過招呼,然後繼續盯著投石手。

  一顆石頭飛出去,落點偏右了半尺。趙猛走過去,沒有罵人,只是蹲下來,把那投石手的腳位調整了一下,說:「左腳往前挪兩寸。再投。」那兵卒又投了一顆,正中白圈。

  李承風看了一會兒,沒有上前說話。他注意到投石手隊列里有一個熟悉的身影——陳大壯。沈維周那個隨從,那個拔河輸了蹲下來研究腳怎麼蹬地的年輕人,如今已經穿上了寧遠守軍的棉甲,站在隊列里,和其他人一樣投石、收索、再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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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比別人投得更准,但每一投之後他都會低頭看一眼手裡的石頭和索具,像是在琢磨什麼。趙猛說過,這種人打仗時靠得住。李承風也這麼想。

  從校場往南,是林守仁的傷號房。如今已經不叫「傷號房」了——門楣上掛了一塊木板,寫著「寧遠醫所」三個字,是陳世明的手筆。

  大戰之後傷兵陸續康復,這裡不再只是戰場急救的場所,慢慢變成了寧遠城常設的醫館,既看傷也看病,既管兵也管民。

  林守仁帶的兩個徒弟已能獨立坐診,處理尋常外傷和風寒腹瀉不在話下;那個右臂廢了的老兵,如今也在這裡幫著抓藥、記帳,傷號房裡瀰漫著藥草的苦香和老林頭沉穩的腳步聲。

  李承風走到門口,林守仁正給一個發燒的孩子餵藥。那孩子不是小虎,是學堂里新來的一個,瘦瘦小小的,被母親抱在懷裡,眼淚汪汪地盯著藥勺。

  「大人,」林守仁沒有起身,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您來得正好。上次您說的種藥材的事,我跟劉老農商量過了,他說東坡那片地,靠南的那一角,不種高粱,可以留出來種藥材。我列了個單子,麻黃、甘草、艾葉這些常用的,先試一批。」

  李承風接過單子看了一眼。「種子呢?」

  「雲姑娘那邊說可以幫忙找,南邊藥商她有熟的。」

  李承風把單子還給林守仁,又望了一眼那個縮在母親懷裡的小小身影。他沒有走近,只是朝那母親微微頷首,轉身出去了。

  夜裡,他在日誌里記下今日所見——高粱、學堂、書室、投石手、醫所、藥圃。這些事單獨拿出來,沒有一件稱得上「大」。

  但把它們放在一起,便是寧遠城正在變成的樣子。這座城在長,不是往上長,是往下長,一寸一寸,把根扎進這片遼東的黑土裡,扎進每一個活著的人、每一個還在做著事的人身上。

  錢明德到寧遠,比信上說的「兩月之內」多走了十一天。

  他是從松江出海,在山東登岸,再走陸路過來的。這一路老人在海上吐了整整三天,登岸時幾乎站不穩,在營口歇了五日才緩過勁來。到寧遠時瘦了整整一圈,但精神很好,見了李承風,行的還是端端正正的士大夫禮儀,只是禮畢之後說的第一句話卻不那麼端正——

  「大人,您這遼東的風,比松江硬了十倍。」

  李承風讓人備了熱茶、軟墊、薄毯,把議事廳隔壁一間向陽的屋子收拾出來給他做書房。錢明德到的那天傍晚,一個人坐在那間屋子裡,對著窗外寧遠城的落日看了很久。

  後來他對李承風說:「大人,我在松江這些年,見過無數關於遼東的傳言,說的都是荒涼、苦寒、朝不保夕。但我到這一看,城外有耕地,城內有學堂,街上有孩童,市集有買賣,兵卒訓練有素,百姓面上有光。恕我直言,這不像一個在死守的孤城,這像一個在活著的城。」

  在活著的城。李承風把這句話記在了當天的日誌里。

  他帶著錢明德去了城南那片地——他們第一次在高粱收完之後討論能不能再擴兩百畝的地方。劉老農正領著他的大兒子在丈量新地的邊界,用麻繩拉線,插木樁,一壟一壟地量。

  錢明德站在那裡,看著他這輩子最熟悉的江南的精緻園林,再看著眼前這片粗糲的遼東曠野,沉默了好一陣子。

  然後他說:「大人,寧遠在,不止是城牆在。是城在,地也在;城牆能守,土地能長;裡面能活人,外面能擋敵。這樣的一座城,值得我把它當一輩子的最後一站。」

  他伸出手,指向寧遠城的方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城牆是舊的,新補的痕跡還在,隱隱能看出幾處不同的磚色——那是周有才修過的那段,蘇婉寧守過的那段,黃四帶人衝過的那段,趙猛磨著刀等過的每一段牆。

  城牆上,夕陽最後的顏色正一寸一寸退下去,巡夜兵卒的燈火正一盞一盞升起來。城牆內,炊煙還未散盡;城牆外,還沒播種的新地一直延伸到暮色深處。更遠處是遼河的方向,灰綠的河水沉默地流動著,兩岸的田野在薄暮中幾乎是金色的。

  那隻屬於遼東的、粗糲而遼闊的金色,不是豐饒,是撐住了,還能繼續撐下去。

  李承風看了很久,然後輕輕說:「寧遠還在,明天繼續。」

  月光還沒有升起來,但星星已經一顆一顆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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