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離去


  寧遠城外那三百畝高粱收完的第三天,李承風收到了一封信。

  信不是走南線商路來的,是直接擱在城門守衛那兒,一個騎馬的人,北方口音,放下信便走,沒有留名,沒有多餘的交代。守門的兵卒追出去時,那人已打馬過了城外的第一道土坡。

  信封上沒有落款,封口沒押火漆,只用一塊粗布裹著,布上潦草地畫了一道橫線,像是一個記號,又像是一句沒說完的話。李承風拆開布包之前,已隱約猜到是誰。

  信很短,字寫得很緊,像是怕浪費紙張,又像是怕被人看見,每一個字都壓得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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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我已越過遼河,往北去了。清軍那邊的線,我重新接上了,原來的聯絡點沒有全部暴露,何進那批關係里還有三條線可用,已交給常平。

  趙某的事已交孟二接手,趙的弟弟已開始回信,預計年底前可以談成。我對岸這些,沒有遺憾,該做的都做了。大人,寧遠在我背後,我往北去。打贏。」

  落款是田二柱,沒有「頓首」,沒有「謹啟」,只是端端正正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李承風站在議事廳門口,把那封信看了兩遍,然後抬頭望向北方。遠處是遼河的方向,再往北,是看不見的草原與山巒,是多爾袞的營帳,是田二柱獨自走去的路。

  張虎湊過來,見他臉色不同往常,小聲問:「是誰的信?」

  李承風把信折好,放進袖中。「田二柱。他說他往北去了。」

  張虎愣了一下。「往北?北邊不是——」

  「是。清軍那邊。」

  張虎沉默了。他用鐵棍杵了一下地面,悶悶地說:「這人,膽子也太大了。」隔了一息,又說,「也太能扛了。」

  李承風沒有回答,只是轉過身,往議事廳里走。走了一半,停下腳步,回頭對張虎說:「告訴常平,田二柱留下的三條線要保住。另外,讓伙房今晚多做一碗麵。不放蔥。」

  張虎應了一聲,扛著鐵棍往伙房去了。

  田二柱從不吃蔥。這個習慣,李承風是偶然知道的——那年秋天,田二柱剛從對岸回來,在總兵府吃了一碗麵,把蔥花一片一片全挑了出來,放在碗沿上,擺得整整齊齊。他當時沒說什麼,只是把這事記住了。

  他走進議事廳,把門關上,坐在桌前,將那本從總兵任上第一天便開始記的日誌翻開。新的一頁,最上面一行,他寫道——

  「田二柱來信,已北去。此人來去無聲,是我見過最硬的兵。」

  寫完,擱下筆,將日誌合上。

  窗外秋日的光從雲層後透出來,照在院子裡那棵老榆樹上。今年的葉子還沒有開始落,樹冠密密匝匝,綠得沉實,把日頭篩成細碎的金斑,鋪了一地。

  收完了高粱,地里的人還沒有散。李承風從議事廳出來,沿著寧遠城的北街往城樓方向走。街邊有人在曬高粱,剛脫粒的高粱穗子鋪在竹蓆上,紅褐色,在日頭底下泛著薄光。

  劉老農正蹲在席邊翻曬,見李承風過來,站起來在衣襟上蹭了蹭手,笑著招呼:「大人,今年收了將近八萬斤,明年那片地再擴些,夠城裡這些人嚼上好幾個月。」

  「明年擴多少?」李承風問。

  劉老農想了想,伸出手指比劃:「東坡那片地,之前沒敢動,是怕離河太近。今年我看騎兵護得好,瞭望哨也靈,可以再擴二百畝。」他頓了頓,又補一句,「要是人手再多些,還能更多。」

  李承風點頭:「人手,幫你問問。」劉老農咧嘴一笑,蹲回去繼續翻他的高粱穗子。嘴裡的菸斗一明一滅,像這秋天裡一個心滿意足的逗號。

  城北的學堂里,正傳來孩子們念書的聲音。不是那種整整齊齊的背誦,是七嘴八舌的、參差不齊的童音——陳世明在教《千字文》,他念一句,孩子們跟一句。「天地玄黃——」「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宇宙洪荒!」

  李承風在學堂牆外停了一會兒。從窗縫望進去,小虎坐在第一排,手裡攥著一支炭筆,面前鋪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正在描字。

  那片碎葉子還壓在他的桌角,葉脈已經幾乎看不見了,只剩下幾縷枯黃的纖維,被透明地貼著。他描得慢,一筆一畫都用力,寫完一個字抬起頭看一眼陳世明,再低頭寫下一個。

  門檻邊還有一個小小的身影,是徐文。他蹲在那裡,一邊聽裡頭念書,一邊在地上用樹枝比劃。他還沒到正式入學的年紀,陳世明也沒催他,只是每天留一扇開著的門。這孩子聽了多久,李承風不知道。但他蹲在那裡,樹枝在地上劃出的痕跡,已經很工整了。

  學堂隔壁新辟出兩間屋子,是錢明德帶來的那一批書——他的十數箱,加上錢如山托人捎來的幾箱,一共將近三千卷。

  沈維周正帶著楊誠和幾個略識字的兵卒整理編目。書按經、史、子、集、農、醫、工分了七類,每類單獨造冊,每冊的編號、存放位置、借閱記錄都做得清清楚楚。這是沈維周從兵部帶出來的習慣——凡是要長期用的東西,一開始就得把底子打好。

  李承風推門進去時,沈維周正站在一架書前,翻著一本關於遼東水利的舊檔。「大人,」他放下書,「這些關於水利的、農政的、工事的——錢先生帶來的書里,有一批是江南那邊的經驗。江南水土和遼東不一樣,但有些東西能借鑑,比如溝渠的布局、蓄水的方法、鹽鹼地的改良——我先挑出來,回頭找那個懂農政的人討論。」

  他說的「懂農政的人」,是名單上那五個重點目標之一,叫范景清。此人原是江南督糧道的副使,南都失陷後回鄉守著祖宅,不肯出仕清廷,亦不與魯王、唐王往來。

  錢明德到寧遠後,提的第一個人,就是他。

  一個半月前,錢明德用舊交的身份寫了第一封信過去;半個月前,回信來了,只有八個字——「所託之事,容某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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