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祥雲村


  從南山別墅西門出來的時候,太陽剛爬到樹梢。土撥鼠蹲在我肩膀上,左耳朵上的創可貼徹底掉了,露出那塊黑紅的血痂。它時不時用爪子撓一下,撓完又舔舔爪子,嘴裡嘟囔著「癢死鼠爺了」。

  「祥雲村,」它說,「這名字聽著挺吉利,可鼠爺總覺得不對勁。」

  「有啥不對勁,這祥雲村是因為一朵祥雲起的名字。」

  我說,「不僅如此,那地方還是陳老太太的老家。」

  土撥鼠愣了一下,爪子停在半空中。「那老太婆的老家?」

  「嗯。我和陳老太太去過那地方。祥雲村就在南山別墅後山翻過去的那片山谷里,走路大半天就能到。她年輕時候從那兒出來的,後來村子就很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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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雨走在我旁邊,把登山杖從左手換到右手。「她為什麼離開?」

  「不知道。她沒細說。」

  山路越走越窄,兩邊的灌木幾乎把路封死了。我走在前面,用手撥開擋路的枝條,荊棘刮在袖子上,發出嘶嘶的聲響。林雨跟在後面,登山杖戳在碎石上,叮叮噹噹的。土撥鼠從我肩膀上跳下來,四條腿倒騰得飛快,在前面帶路。

  「上次去祥雲村,」我說,「是跟陳老太太一起去的。那會兒我剛到南山別墅沒多久!」

  「為啥去那?」土撥鼠頭也不回地問。

  「為了找南山別墅上一任保安宋曉東。」

  林雨的腳步頓了一下。

  「宋曉東?」她的聲音有點緊。

  「嗯。我們經過多方打聽,知道宋曉東是上一任南山別墅的保安,也是這祥雲村的人。」

  「找到了嗎?」

  「找到了。」我頓了頓,「可宋曉東死了。」

  土撥鼠停下來,回頭看著我。「肯定是死的很詭異吧」

  我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他被馬懷遠給練成了死屍,被陳老太太在69號別墅前燒了。

  我見眾人不說話,岔開話題繼續說道:

  「祥雲村其實也沒那麼簡單!」

  眾人都朝我投來好奇的目光,唯獨陳老太太依舊一句話沒說,自顧自的趕路。

  「上次我們進村的時候,看到一個老太太。穿著一身黑棉襖,背著個竹籮筐,佝僂著腰,在村子後面的墳地里轉悠。陳老太太看到她就變了臉色,拉著我躲在一堵矮牆後面,蹲了十幾分鐘。」

  「那老太太幹啥的?」

  「掘墳的。」我說,「她背著籮筐,筐里裝的是人的骨頭。從墳里挖出來的,一根一根的,白慘慘的。」

  林雨的手攥緊了登山杖。

  土撥鼠的耳朵豎了起來。「掘墳?祥雲村不是沒人了嗎?」

  「有人。不多。就幾個。」我一邊走一邊說,「除了那個掘墳的老太太,還有一個傻子。那傻子蹲在村口的大槐樹下面,穿著一件看不清顏色的軍大衣,頭髮打結成一團一團的,嘴裡一直念叨著同一句話。」

  「啥話?」

  「『回來了,都回來了。』」我學了一下那傻子的腔調,自己聽著都覺得瘮人,「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盯著村裡面,可村裡面什麼都沒有,就是些空房子。」

  山路拐了一個彎,前面出現了一片開闊地。遠處的山影在薄霧裡若隱若現,像一幅沒幹透的水墨畫。土撥鼠蹲在一塊石頭上,兩隻前爪搭在肚子上,歪著頭聽我說。

  「陳老太太跟我說過祥雲村的事。」我在土撥鼠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林雨也跟著坐下,從背包里掏出水壺遞給我。我喝了一口,繼續說。

  「她說祥雲村以前挺熱鬧的,百來戶人家,種地、砍柴、採藥,日子雖然窮,但過得下去。後來南山別墅開始建了,一切就變了。」

  「南山別墅?」土撥鼠的眼睛眯了起來,「那地方跟祥雲村有啥關係?」

  「地。」我說,「南山別墅占的那塊地,原本是祥雲村的祖墳山。」

  林雨的手抖了一下,水壺裡的水晃出來幾滴,落在石頭上,很快就滲了進去。

  「祥雲村的人世世代代把先人葬在那片山上。」我的聲音低了下去,「後來開發商來了,說要建別墅,給了補償款,讓遷墳。村里人不同意,鬧了好幾次。最後開發商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把地硬生生拿下來了。」

  土撥鼠的爪子開始在石頭上磨,發出沙沙的聲響。

  「遷墳那天,」我說,「陳老太太也在。她說村里人把先人的骨頭從土裡挖出來,裝進罈子里,準備搬到新的墓地。可搬到一半,出事了。」

  「出啥事了?」

  「罈子碎了。」我說,「不是碎的,是裂的。一個一個的,從中間裂開,裡面的骨頭散了一地。陳老太太說她親眼看到的,那些罈子裂開的時候,從裂縫裡冒出一股黑煙,把半邊天都遮住了。」

  林雨靠過來,肩膀挨著我的胳膊。她的體溫透過衝鋒衣傳過來,溫溫的,可我的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從那以後,祥雲村就開始死人。」我繼續說,「先是老人,然後是中年人,最後連小孩都保不住。不是病死的,是——沒了。人還在,魂沒了。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喘著氣,可誰叫都不應,跟植物人似的。」

  「魂被取走了。」土撥鼠的聲音悶悶的。

  「對。陳老太太也是這麼說的。她說那些先人的魂被封在罈子里,罈子一裂,魂就散了。散了之後沒地方去,就鑽進了活人身體裡,把活人的魂擠了出去。」

  「擠出去的魂呢?」

  「被別的東西收走了。」

  土撥鼠沒有說話。它從石頭上跳下來,在原地轉了兩圈,又蹲下來。它的尾巴尖在微微發抖,幅度很小,可我看到了。

  「陳老太太的爹媽,就是那批死的人裡邊的。」我說,「她爹先沒的,她媽過了不到一個月也沒了。她那時候才十七八歲,一個人從祥雲村跑出來,跑到城裡,後來輾轉到了南山別墅。」

  「她回南山別墅,是為了找她爹媽的魂?」林雨問。

  「不全是。」我搖了搖頭,「她跟我說過,她爹媽的魂早就散了,找不回來了。她回南山別墅,是為了守著那片山。她說那片山底下壓著東西,不能讓它出來。」

  土撥鼠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壓著啥?」

  「她沒說。可她每次提到這個,眼神都不一樣了——不是害怕,是那種,怎麼說呢,像是欠了誰一輩子債還不上的那種眼神。」

  山路又開始往上走了。我們站起來,繼續趕路。土撥鼠走在前面,這次沒有跑那麼快,步子慢了下來,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陳老太太那次去祥雲村取牌位,」它突然開口,「你們遇到啥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

  「進村的時候,那個掘墳的老太太還在。她還是背著那個竹籮筐,在墳地里轉悠。可這次她不是在掘墳,是在填墳。把之前挖出來的骨頭一根一根地放回去,放完了還用鐵鍬拍實,拍得平平整整的。」

  「那個傻子呢?」

  「還在。還是蹲在大槐樹下面,還是穿著那件軍大衣,還是在念叨那句話。『回來了,都回來了。』可這次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盯著陳老太太。」

  土撥鼠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我。「那老太婆啥反應?」

  「她沒理他。」我說,「她帶著我直接走到村子最裡面,在一座塌了半邊的土坯房前面停下來,從牆縫裡掏出一個布包。布包里包著兩個牌位,黑底紅字,她爹媽的名字。」

  「她取了牌位就走了?」

  「嗯。走的時候,那個掘墳的老太太站在村口,籮筐放在腳邊,裡面空空的。她看著陳老太太,說了一句話。」

  「啥話?」

  「『你帶不走的。』」我說,「『帶不走的,都帶不走。』」

  土撥鼠蹲下來,兩隻前爪搭在肚子上,仰著頭看著天。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光線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它身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那老太婆說得對。」它終於開口,「牌位你帶得走,可魂帶不走。魂在那片山上,在南山別墅底下,在22號別墅那口棺材裡。你拿不走,陳老太婆也拿不走。」

  「陽劍拿走了。」我說,「他自己的魂,他拿走了。」

  土撥鼠沒有接話。它站起來,甩了甩尾巴,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前面的林子漸漸疏了。空氣里多了一股說不清的味兒——不是草木的清香,是那種老房子久了沒人住的那種霉味,混著泥土的潮氣,吸一口進肺里,沉甸甸的。

  土撥鼠的鼻子抽了好幾下。

  「到了。」它說。

  我抬頭看去。

  山坡下面,是一個不大的山谷。谷底散落著幾十間房子,灰瓦白牆,有的已經塌了,露出黑漆漆的梁木。村口那棵大槐樹還在,樹冠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大了,遮住了小半個村子。

  祥雲村。

  我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安靜的村落,腦子裡翻湧著上次來時的畫面。陳老太太從牆縫裡掏出布包時,手在發抖。她把布包抱在懷裡,抱得很緊,像是抱著兩個剛出生的嬰兒。她沒有哭,可她的眼睛紅了,紅了一路,回到南山別墅都沒褪。

  「走吧。」土撥鼠說。

  我們下了山坡。村口的青石板路還在,石縫裡的青苔比上次更厚了,踩上去滑溜溜的。大槐樹下面,那個石碾子還在,可上面沒有人。那個傻子不在,那個掘墳的老太太也不在。

  村子很安靜。安靜得不像有活人住的地方。

  土撥鼠蹲在大槐樹下面,鼻子一抽一抽的。「有人來過。」它說,「不是活人,是那種——帶著魂的東西。」

  「陽劍?」

  「有他的氣味。很淡,走了有一陣了。」

  我看了看村子深處。那些灰瓦白牆的房子一棟挨著一棟,窗戶黑洞洞的,像一隻只半睜的眼睛。

  「他在村子最裡面。」我說,「陳老太太上次取牌位的那座土坯房,就在最裡面。那口井也在那兒。」

  「井?」土撥鼠的耳朵豎了起來。

  「村子最裡面有口井,石頭的,井沿上長滿了青苔。陳老太太說那口井從她小時候就在了,沒人知道有多深,也沒人知道是誰挖的。」

  土撥鼠從石碾子上跳下來,四條腿著地,朝村子裡面跑去。我跟在後面,林雨跟在我後面。青石板路在腳下延伸,兩邊的房子一棟一棟地往後退。

  走到村子中間的時候,我停下來。

  左邊那座土坯房的牆根下,蹲著一個人。

  穿著一件看不清顏色的軍大衣,頭髮打結成一團一團的,低著頭,兩隻手抱著膝蓋。

  傻子。

  他還在這裡。

  我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來。他慢慢抬起頭,那張臉被灰塵和污垢糊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雙眼睛是亮的。那雙眼睛渾濁,可渾濁底下有一種說不清的光,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

  「回來了?」他說,聲音沙沙的,跟我上次聽到的一模一樣。

  「回來了。」我說。

  他歪著頭看著我,又看了看我身後的林雨,看了看旁邊的土撥鼠。他的目光在土撥鼠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里沒有牙齒,牙齦是暗紅色的,看著有點瘮人。

  「都回來了。」他說,「都回來了。」

  他站起來,佝僂著背,一步一步地往村子深處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著我們。

  「他在井邊。」他說,「等了好幾天了。」

  他沒有說「他」是誰。可我知道。

  陽劍。

  我們跟著傻子往村子深處走。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破。有的屋頂塌了,露出裡面的橫樑,橫樑上掛著乾枯的草。有的牆倒了,磚頭散了一地,上面長滿了青苔。

  傻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可他沒有停,也沒有回頭,就那麼佝僂著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了大約五分鐘,前面出現了一口井。

  石頭井沿,上面長滿了青苔,井口蓋著一塊木板,木板上壓著一塊大石頭。井旁邊站著一個人。

  陽劍。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背對著我們,雙手插在口袋裡,仰著頭看著天。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那張臉我太熟悉了。保安隊長陽劍,那個把我招進南山別墅的人,那個把我推到壽衣村的人,那個在22號別墅地下室里取走自己魂的人。

  他看到我,笑了。

  那笑容很平靜,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小王,」他說,「你來了。」

  傻子蹲在井沿旁邊,兩隻手抱著膝蓋,歪著頭看著陽劍,嘴裡又開始念叨那句話。

  「回來了,都回來了。」

  陽劍沒有看他。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我。

  是一個牌位。

  黑底紅字。

  上面寫著三個字——「陳海英」。

  陳老太太的名字。

  我的手開始發抖。

  「你——」我的聲音變了調。

  「她的魂,」陽劍說,「我幫她取回來了。」

  他指了指井口。

  「在下面。你自己去拿。」

  我走到井邊,推開木板上壓著的石頭。木板掀開的瞬間,一股涼氣從井裡湧上來,冷得我打了個哆嗦。那涼氣裡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兒——不是霉味,不是腐臭味,是燒紙錢的味道,跟22號別墅地下室里的那股氣味一模一樣。

  我探頭往井裡看。

  井底有光。

  不是燈光,不是月光,是一種暗紅色的、幽幽的光,像是有人在地底下點了一盞燈。

  井壁上,刻著字。

  密密麻麻的,一個挨著一個,從井口一直延伸到井底。那些字我一個都不認識,可它們的筆畫讓我覺得眼熟——跟22號別墅地下室棺材上的符,是一樣的。

  「這口井,」陽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是祥雲村的老祖宗挖的。挖了三年,死了七個人,才挖到現在的深度。」

  「挖來幹什麼?」

  「鎮東西。」

  他走到井邊,低頭看著井底那團暗紅色的光。

  「南山別墅底下壓著的那個東西,就是從這口井裡跑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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