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第二十九章 井底
「跑出去的?」我的聲音有點干,「跑哪去了?」
陽劍沒有回答。他蹲下來,把手伸進井口,指尖觸到井壁上的刻字,慢慢地摸過去。那些筆畫在他指腹下面凹凸不平,像一道道細小的傷疤。
「這口井,」他說,「挖了三年,死了七個人。你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嗎?」
我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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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人是摔死的。挖到三丈深的時候,腳下一滑,掉下去就沒上來。第二個人是被石頭砸死的。第三個人——」他頓了頓,「是被嚇死的。」
「嚇死?」
「挖到五丈深的時候,井壁上開始滲水。不是普通的水,是紅的。像血一樣紅。那個人看到紅水從石頭縫裡往外冒,當場就瘋了,爬出井口跑了三里地,倒在村口那棵大槐樹下面,眼睛瞪得老大,嘴張著,怎麼都合不上。」
土撥鼠蹲在井沿上,兩隻前爪搭在石頭邊上,探著頭往井底看。它的鼻子一抽一抽的,鬍鬚微微發抖。
「那紅水是啥?」它問。
「是那東西的血。」陽劍說,「它被壓在下面,壓了幾百年,血流不出去,就順著石頭縫往上滲。井挖得越深,滲得越多。」
「那後來呢?」林雨的聲音很小,像是怕驚動什麼。
「後來請了人來。」陽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個道士。他說這下面壓著的東西不能放出來,得用東西鎮住。他讓村里人打了一口棺材,鐵打的,棺材裡放了一面銅鏡,棺材蓋上刻滿了符。然後把棺材吊進井底,壓在東西上面。」
「壓住了嗎?」
「壓住了。」陽劍說,「壓了十幾年。後來南山別墅開始建了。」
他轉過身,看著村子外面的方向。那片山,就是南山別墅所在的地方。
「建南山別墅要動土,要挖地基。一挖就挖到了祥雲村的祖墳山。那些罈子——」
「罈子碎了。」我接過話茬,「魂散了。」
「對。」陽劍點了點頭,「魂散了,沒人管了。那東西就趁著這個機會,從井底跑了出去。它先鑽進了一個死人的身體裡,又從那個死人的身體裡鑽出來,鑽進了活人的身體裡。」
「鑽進了誰的身體裡?」
陽劍看著我,沒有說話。
他的手從口袋裡又掏出一樣東西。不是牌位,是一張照片。黑白的,邊角發黃,像是放了很多年。照片上是一個年輕人,穿著舊式的保安制服,站在一棟別墅前面。那棟別墅我認識——4號別墅。
「這是誰?」我問。
「宋曉東。」陽劍說,「南山別墅的第一任保安。」
我的手抖了一下。
宋曉東。陳老太太燒掉的那個死屍。被馬懷遠煉成死屍的那個宋曉東。他也是祥雲村的人。
「那東西鑽進了宋曉東的身體裡?」我的聲音在發抖。
「沒有。」陽劍把照片收起來,「它鑽進了宋曉東的身體裡,可宋曉東的魂還在。兩個魂擠在一個身體裡,誰也壓不過誰。後來宋曉東找到了陳老太太,求她幫忙。陳老太太把他的魂從身體裡抽了出來,燒掉了那個身體。」
「燒掉了?」
「對。在69號別墅門口燒的。你也在。」
我閉上了眼睛。那一幕我還記得。火光沖天,燒了整整一個小時。陳老太太站在火堆旁邊,竹斗笠壓得很低,看不清表情。火滅了之後,地上只剩一堆灰燼。
「那東西呢?」
「跑了。」陽劍說,「從火里跑出去的。它又找了一個身體。」
「誰的身體?」
陽劍沒有回答。他走到井邊,低頭看著井底那團暗紅色的光。
「你的魂,」他說,「在下面。」
我愣了一下。
「我的魂?你不是說在22號別墅地下室嗎?」
「那是假的。」陽劍的聲音很平靜,「22號別墅地下室里那些牌位,大部分都是空的。真的魂,在這口井裡。從祥雲村的祖墳山被挖開那天起,你的魂就被封在這裡了。」
「為什麼是我的魂?」
陽劍轉過身看著我。月光下,他的臉很白,白得像紙。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憐憫,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看了很久的戲,終於要散場了。
「因為你也是祥雲村的人。」他說。
我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你說什麼?」
「你姓王,你爺爺叫王德厚,你太爺爺叫王守義。祥雲村大半的人都姓王。你爺爺年輕的時候從祥雲村跑出去,跑到城裡,再也沒有回來。你爹是在城裡生的,你也是在城裡生的。可你的根在祥雲村,你的魂也在這兒。」
林雨的手攥緊了我的胳膊。她的指甲掐進我的肉里,疼,可我顧不上。
「我怎麼不知道?」
「你爺爺沒跟你說過。」陽劍說,「他不想讓你知道。他跑出去就是為了離開這個地方,他不想讓你再回來。」
「那你呢?你是怎麼知道的?」
陽劍沉默了一會兒。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火光在他臉上閃了一下,照亮了他眼角的皺紋。那些皺紋比上次見面時深了很多,像是突然老了十歲。
「我也是祥雲村的人。」他說。
我盯著他,說不出話。
「我姓楊,叫楊建。」他的聲音很低,「『陽劍』是後來改的。我爹媽死在祥雲村,死在那個罈子裂開的晚上。我是從那個村子跑出去的,比你爺爺跑得還早。我在外面待了二十年,又回來了。」
「回來幹什麼?」
「回來拿我的魂。」他吐了一口煙,「我的魂也被封在這口井裡。跟你的一樣。」
「那你拿到了嗎?」
他沒有回答。他把煙叼在嘴裡,走到井邊,蹲下來,把手伸進井口。他的胳膊很長,伸下去一大截,指尖還是夠不到井底的那團光。
「拿不到。」他終於說,「這口井有禁制。活人下不去,死人下不去,只有——半死不活的人才能下去。」
他看著我。
我的後背一陣發涼。
「你是說——我?」
「你的身體裡裝著別人的魂,你自己的魂在外面。」陽劍說,「你算半個活人,半個死人。你能下去。」
土撥鼠從井沿上跳下來,走到我腳邊,仰著頭看著我。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裡,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表情——不是擔心,不是催促,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小子,」它說,「你得下去。」
「你呢?」我看著它,「你的魂呢?你不是說你是向梅的魂嗎?」
土撥鼠愣了一下。它的耳朵貼著頭皮,尾巴夾在屁股後面,整個身體縮了縮。
「鼠爺——」它的聲音有點發抖,「鼠爺不知道。鼠爺以為自己是向梅,可那個老太太說鼠爺不是。鼠爺也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你是她的魂。」陽劍說,「你是向梅的魂,被封在這隻土撥鼠的身體裡四十多年了。你的身體還在東北,在向梅的堂口裡躺著。可你回不去了,因為你的魂和這隻土撥鼠的身體長在一起了,分不開了。」
土撥鼠蹲在地上,一動不動。它的身體在發抖,幅度很小,可我看得到。
「那怎麼辦?」它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縷煙。
陽劍沒有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我。
「下去之後,把井底的牌位拿出來。你的,陳老太太的,還有我的。拿上來之後,讓向梅幫你把魂歸位。」
「向梅?那個老太太?」
「對。」陽劍點了點頭,「她能幫你。她是東北的出馬仙,請神上身、收魂歸位,是她的本行。她雖然沒了魂,可她的本事還在。」
我把布包接過來,打開一看。裡面是三根蠟燭,紅色的,比普通的蠟燭粗了一圈。蠟燭芯是黑色的,像是用什麼東西浸泡過。
「下去之前點上。」陽劍說,「蠟燭不滅,你就沒事。蠟燭滅了——」
他沒有說下去。
我蹲在井邊,把三根蠟燭拿出來,一根一根地插在井沿的石縫裡。土撥鼠從旁邊叼來一盒火柴,用爪子推到我腳邊。我劃了一根火柴,火苗在風裡晃了晃,滅了。又劃了一根,又滅了。第三根,我用手攏著,等火苗站穩了,才湊到蠟燭芯上。
蠟燭芯點著了。
火苗不是紅色的,是青色的。青色的火苗在風裡一動不動,像一朵凍住的花。
我把另外兩根也點著了。三根青色的火苗,在井沿上一字排開,把井口照得幽幽的。
「下去吧。」陽劍說。
我站起來,走到井邊,探頭看著井底那團暗紅色的光。井壁上的刻字在光里像是活了過來,一筆一划地蠕動著。
「林雨。」我叫了一聲。
「嗯。」
「你在上面等著。蠟燭滅了,你就喊我。」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點了點頭,眼眶紅了,可沒哭。
我把腿伸進井口,腳尖探了探,踩到了第一道刻字。石頭是涼的,刻字是凸起的,硌腳。我往下踩了踩,又往下踩了踩,整個身體慢慢沒入了井口。
井壁很窄,肩膀蹭著兩邊的石頭,衣服發出沙沙的聲響。頭頂上的光越來越小,越來越暗,最後只剩一圈青色的光暈,像一個月亮。
我往下爬。
井壁上的刻字在我手邊一個一個地過去。有的深,有的淺,有的筆畫粗,有的細。我的手指摸過去,能感覺到那些筆畫裡有東西——不是石頭,是一種黏糊糊的、涼颼颼的東西,像是——像是血。
我沒有停。
不知道爬了多久,頭頂上的青月光已經看不見了。四周全是黑暗,只有井底那團暗紅色的光照著我的臉。那光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從一團變成了一個圈,從一個圈變成了一片。
我的腳踩到了地面。
井底。
地面是濕的,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爛泥上。空氣里那股燒紙錢的味道更濃了,濃得嗆人。我彎著腰,蹲在井底,眼睛慢慢適應了那團暗紅色的光。
光是從一個東西里發出來的。
一口棺材。
鐵的,黑色的,棺材蓋上刻滿了符。那些符跟井壁上的不一樣,更大,更密,一筆一划像是有人用刀刻出來的,刻得很深。棺材蓋沒有蓋嚴,留了一條縫,光從縫裡漏出來,暗紅色的,像是一道傷口。
我走過去,蹲在棺材旁邊,把手伸進那條縫裡。
棺材蓋被我掀開了。
裡面的光一下子湧出來,刺得我閉上了眼睛。等眼睛適應了,我才慢慢睜開。
棺材裡沒有屍體。
只有牌位。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地碼在棺材底。每一個巴掌大小,黑底紅字。暗紅色的光照在上面,那些字一個一個地浮出來。
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王慶泉。紅字,端端正正的,像是用血寫的。旁邊是陳老太太的名字。陳海英。再旁邊是陽劍的名字。楊建。再旁邊是一排我不認識的名字。
我的手在發抖。
我把自己的牌位拿起來。木頭是涼的,可握在手心裡,胸口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心跳,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了個身,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又安靜了。
陳老太太的牌位。陽劍的牌位。我把它們一個一個地拿出來,抱在懷裡。三個牌位,沉甸甸的,像是抱著三個剛出生的嬰兒。
頭頂上,突然傳來一聲喊。
「小王——蠟燭滅了!」
是林雨的聲音。她的聲音從井口傳下來,很遠,很細,像一根絲線。
我的心猛地一沉。
蠟燭滅了。
我抬頭看去,頭頂上那圈青色的光暈不見了。井口黑洞洞的,像一隻閉上的眼睛。
「林雨!再點上!」
「點不著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怎麼都點不著!」
我的懷裡抱著三個牌位,蹲在井底,四周是暗紅色的光,頭頂是無邊的黑暗。
然後,我聽到了第三個聲音。
不是從井口傳下來的,是從棺材裡傳出來的。
「你終於來了。」
那聲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在地底下埋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出口。那聲音里沒有惡意,沒有善意,只是一種——等了很久的平靜。
我低頭看著棺材。
棺材底,那些牌位下面,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牌位在動,是牌位下面的東西在動。像是一個人蜷縮在棺材底,用背頂著那些牌位,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上拱。
我的手攥緊了懷裡的牌位。
「你是誰?」我的聲音在發抖。
那個東西沒有回答。
它繼續往上拱。牌位從棺材底滑落,一個接一個地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暗紅色的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我幾乎睜不開眼睛。
然後,我看到了。
一隻手。從棺材底伸出來的,慘白的手。五根手指,指甲是黑色的,長得很長,像五把彎刀。
那隻手抓住了棺材沿。
我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井壁。井壁上的刻字硌著我的背,那些黏糊糊的東西沾了我一背。
手之後是胳膊。慘白的胳膊,上面布滿了青色的血管,像一張網。胳膊之後是肩膀,肩膀之後是頭。
一張臉。
不是人的臉。沒有五官,只有一片慘白。可那張臉上有表情——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餓了很久終於聞到了食物的味道。
它從棺材裡坐了起來。
我的腿軟了,可我跑不了。身後是井壁,頭頂是井口,懷裡抱著三個牌位。我沒有地方可去。
那張沒有五官的臉轉向我。它沒有眼睛,可我知道它在看我。
「把牌位給我。」它說。
那聲音從它白慘慘的臉上傳出來,沒有嘴,可聲音就是從那裡出來的。
「不給。」我說。
它歪著頭,像是在想什麼。然後它伸出了手。
那隻慘白的手朝我伸過來,指甲在暗紅色的光里閃著冷光。我想躲,可身體不聽使喚,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手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就在它的指尖要碰到我胸口的時候,我懷裡的牌位突然燙了一下。
不是那種被火燒的燙,是那種從骨頭裡往外鑽的燙,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牌位里掙扎,想要出來。
那隻手縮了回去。
它歪著頭看著我懷裡的牌位,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種表情——不是害怕,是忌憚。
「你的魂,」它說,「在你懷裡。你抱著它,我就動不了你。」
我沒有說話。我把牌位抱得更緊了。
「可你能抱多久?」它說,「蠟燭滅了,你上不去了。你困在這裡,跟我一樣。」
它說完,慢慢地縮回了棺材裡。手、胳膊、肩膀、頭,一點一點地沉下去,最後只剩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在棺材底看著我。
「你會回來的。」它說,「你會回來的。」
棺材蓋自己合上了。
暗紅色的光暗了下去,井底重新陷入了黑暗。
我蹲在黑暗裡,抱著三個牌位,渾身發抖。
頭頂上,林雨的聲音又傳了下來。
「小王!小王!你聽到了嗎?」
我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聽到了。」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蠟燭點不著了!你上得來嗎?」
我抬頭看著那圈黑洞洞的井口。沒有光,什麼都沒有。
「我試試。」
我把牌位塞進懷裡,貼著胸口。三個牌位,涼颼颼的,可我的心口是熱的。
我伸手去摸井壁。刻字還在,凸起的筆畫硌著手指。我摳著那些筆畫,一點一點地往上爬。
爬了很久。
胳膊酸了,腿軟了,手指磨破了,血蹭在井壁上,跟那些黏糊糊的東西混在一起。
可我沒有停。
不知道爬了多久,頭頂上終於出現了一點光。不是青色的月光,是白色的、暖暖的光,像是有人舉著手電筒在井口照。
「小王!我看到你了!」林雨的聲音。
我咬著牙,又往上爬了幾步。一隻手伸進了井口,抓住了我的胳膊。
是陽劍。
他把我從井裡拽了出來。
我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林雨蹲在我旁邊,手忙腳亂地給我擦臉上的泥。土撥鼠站在井沿上,兩隻前爪搭在一起,歪著頭看著我。
陽劍蹲下來,看著我懷裡的牌位。
「拿上來了?」他問。
我點了點頭,把牌位從懷裡掏出來。三個牌位,黑底紅字,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陽劍接過他自己的那個,握在手心裡。他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看著那三個紅字——楊建。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謝謝你,小王。」他說。
這是他第一次叫我小王,不是小王。
「你呢?」我問,「你的魂拿回來了,你能離開了嗎?」
陽劍笑了笑。那笑容底下,是空的。
「我的魂,」他說,「早就不是我的了。」
他把牌位揣進口袋裡,站起來,看著村子外面的方向。月光下,他的背影很直,可那直底下,是說不出的疲憊。
「走吧。」他說,「天快亮了。」
他轉身往村口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小王。」
「嗯。」
「別學我。」
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里。
我坐在井邊,抱著陳老太太的牌位,看著陽劍消失的方向。
別學他。
學他什麼?
學他取走了自己的魂,卻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學他找到了自己的魂,卻回不去了?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我的魂回來了。在懷裡,在牌位里,在胸口那個說不清的感覺里。
天邊泛起了灰白色。
新的一天要來了。
而我的路,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