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歸途


  天亮了。

  不是那種一下子亮起來的,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山後面漫過來的。先是灰,灰里透著一絲白,白里透著一絲金,最後那金色鋪開了,鋪滿了半個天空,把那些灰瓦白牆的老房子照得暖洋洋的。可那暖意落不到人身上。晨風從山谷里灌進來,涼颼颼的,帶著井底那股燒紙錢的味兒,怎麼也散不掉。

  我坐在井沿上,腿還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肌肉過度用力之後的痙攣,膝蓋一顫一顫的,怎麼都控制不住。林雨蹲在我旁邊,用濕巾給我擦手上的泥。她的動作很輕,可每次碰到我磨破的指尖,我還是忍不住抽一口氣。那些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混著井壁上的黑泥,糊了一手。

  土撥鼠蹲在井沿的另一頭,兩隻前爪搭在一起,下巴擱在爪子上,眼睛半閉著,像是在打盹,可尾巴尖一抽一抽的,沒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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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吧。」我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住了井沿。

  林雨把濕巾塞回背包里,站起來,看著我。「你這樣子走得了嗎?」

  「走不了也得走。」我說,「這地方不能待了。」

  土撥鼠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從井沿上跳下來,四條腿著地,甩了甩尾巴,往村口走去。我跟在後面,林雨跟在我後面。青石板路上的青苔被晨露打濕了,滑得厲害,我踩了個空,差點摔倒,林雨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

  村口的大槐樹下面,那個傻子還在。他蹲在石碾子旁邊,兩隻手抱著膝蓋,低著頭,像是在打瞌睡。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我們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懷裡的牌位上。

  「拿出來了?」他問,聲音沙沙的,像是砂紙在木頭上磨。

  「拿出來了。」我說。

  他點了點頭,又低下頭去,抱著膝蓋,不再看我們。

  「你叫什麼名字?」林雨問。

  他沒有抬頭。「沒名字。有了也沒人叫。」

  林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從背包里掏出一塊壓縮餅乾,走過去,蹲下來,放在他腳邊。他沒有看那塊餅乾,也沒有道謝,就那麼蹲著,像一塊石頭。

  我們出了村口,走上了來時的山路。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光線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空氣里那股燒紙錢的味兒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氣。鳥叫得很歡,嘰嘰喳喳的,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開會。

  土撥鼠走在前面,步子很慢,尾巴耷拉著,不像來時那樣倒騰得飛快。

  「鼠爺。」我叫了一聲。

  它沒回頭。

  「鼠爺。」我又叫了一聲。

  它停下來,蹲在路中間,回過頭看著我。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裡,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表情——不是疲憊,不是悲傷,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丟了什麼東西,找了很久,終於承認找不到了。

  「咋了?」它問。

  「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你的魂。你的身體在東北,在向梅的堂口裡躺著。你不回去嗎?」

  土撥鼠沉默了一會兒。它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爪子。那兩隻前爪小小的,毛茸茸的,指甲縫裡塞滿了泥。

  「鼠爺回不去了。」它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了,「陽劍那老小子說得對,鼠爺的魂跟這隻土撥鼠的身體長在一起了,分不開了。鼠爺就算回到東北,回到那個堂口,也進不了自己的身體了。」

  「那向梅呢?那個老太太——她能幫你嗎?」

  土撥鼠搖了搖頭。「她就是鼠爺的身體。鼠爺的魂出來了,她的身體就空了。她現在就是一個空殼子,沒有魂,沒有記憶,沒有感情。她坐在那裡,會說話,會笑,會走路,可她不是向梅。向梅是鼠爺,可鼠爺是一隻土撥鼠。」

  我蹲下來,跟它平視。

  「鼠爺,你恨嗎?」

  它看著我,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恨啥?」它說,「恨那個把鼠爺魂拽出來的東西?恨了四十多年了,恨不動了。恨有啥用?能把鼠爺變回去嗎?」

  它站起來,甩了甩尾巴,轉過身去。

  「走吧。路還長著呢。」

  我們繼續走。山路彎彎曲曲的,上坡下坡,下坡上坡。林雨的登山杖戳在碎石上,叮叮噹噹的,節奏很穩。土撥鼠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像一個瘦長的怪物,貼在地面上,歪歪扭扭的。

  走到中午的時候,我們在一條小溪邊停下來休息。溪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石頭,石頭上長著一層綠茸茸的青苔。我蹲下來,捧了一把水洗臉,水涼得扎手,可洗完後人清醒了不少。林雨從背包里拿出幾塊壓縮餅乾,掰成幾瓣,分給土撥鼠一塊。土撥鼠接過來,捧在爪子裡,小口小口地啃,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好東西。

  「鼠爺。」我坐在石頭上,把牌位從懷裡掏出來,放在膝蓋上。

  「嗯。」

  「你說,這牌位里的魂,怎麼才能歸位?」

  土撥鼠停下來,餅乾叼在嘴裡,歪著頭看著我。「陽劍不是說讓那個老太太幫你們嗎?」

  「向梅?她連自己的魂都沒有,能幫我們嗎?」

  「她是出馬仙。」土撥鼠把餅乾咽下去,舔了舔爪子,「出馬仙的本事不在自己身上,在她請的那些東西身上。她沒了魂,可她的堂口還在,她請的那些東西還在。她能幫你們。」

  「那你呢?你跟我們一起回去嗎?」

  土撥鼠沉默了一會兒。「鼠爺不知道。鼠爺跟著你們走了一路,也不知道自己在幹啥。鼠爺以為自己是向梅,可鼠爺不是。鼠爺以為自己能找到自己的身體,可鼠爺找到了也進不去。鼠爺不知道自己該幹啥了。」

  「那就跟著我們。」林雨說。她坐在我旁邊,把登山杖橫在膝蓋上,看著土撥鼠。「等我們把魂歸位了,再想辦法幫你。」

  土撥鼠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行。」它說,「鼠爺跟著你們。」

  吃完東西,我們又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西邊,光線從金色變成了橙色,又從橙色變成了灰色。林子裡的光線越來越暗,鳥叫聲漸漸稀了,取而代之的是蟲鳴聲,吱吱吱的,像是在開一場沒完沒了的會。

  天黑之前,我們走出了林子。

  前面是一條土路,土路通向公路,公路通向南山別墅。遠處的燈火星星點點的,在暮色里像是一群螢火蟲,飄在半空中。

  土撥鼠蹲在路邊,喘著粗氣。「到了。」它說,「鼠爺走不動了。」

  我蹲下來,把它捧起來,放在肩膀上。它沒拒絕,趴在我肩頭,爪子搭在我領口上,呼哧呼哧地喘。

  林雨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黃濤,我們回來了。在西門外面。」

  電話那頭黃濤說了什麼,我沒聽清。林雨掛了電話,看著我。「他過來接我們。」

  等了大約一刻鐘,遠處亮起了車燈。一輛黑色的SUV顛簸著開過來,在我們面前停下。車門開了,黃濤探出頭來,那張臉上的表情從擔心變成了驚訝,從驚訝變成了說不清的東西。

  「上車。」他說。

  我拉開車門,先把林雨扶上去,然後自己爬上去,把土撥鼠從肩膀上拿下來放在座位上。它癱在座椅上,四仰八叉的,像一攤融化的黃油。

  黃濤從後視鏡里看了我一眼。「拿到了?」

  「拿到了。」我把牌位從懷裡掏出來,放在膝蓋上。

  黃濤沒再問,發動了車子。

  車子在土路上顛簸著,車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遠處的燈火越來越近。林雨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很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土撥鼠在座椅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安靜了。

  我看著膝蓋上的牌位。三個牌位,黑底紅字,在手電筒的光里泛著冷光。王慶泉。陳海英。楊建。

  陳老太太的牌位在我手裡。陽劍的牌位被他拿走了。他自己的,他揣在口袋裡,帶走了。

  「黃濤。」我說。

  「嗯。」

  「陽劍回來過嗎?」

  黃濤搖了搖頭。「沒有。22號別墅我去看過,地下室的門鎖著,沒動過。69號別墅我也去看了,陳老太太不在。她的門鎖著,窗戶關著,敲門沒人應。」

  我看著窗外。夜色里,那些灰白色的別墅一棟一棟地往後退,窗戶黑洞洞的,像一隻只閉著的眼睛。

  車子開到了69號別墅門口。我下了車,走到門前,敲了敲門。

  沒人應。

  我又敲了敲。

  還是沒人應。

  「陳奶奶!」我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只有風從門縫裡灌進去,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哭。

  我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陳老太太的牌位。木頭是涼的,可我的手心是熱的。

  「她不在。」黃濤站在我身後,「從你們走後就沒回來過。」

  我看著手裡的牌位。陳海英。三個紅字,在手電筒的光里有些發暗。

  「她會回來的。」我說。

  我把牌位揣進懷裡,轉身走回了車裡。

  車子開到了保安亭。黃濤把車停好,我們下了車。保安亭里的燈還亮著,桌子上那些棉簽、碘伏、紗布還在,跟走的時候一模一樣,像是時間在這裡停住了。

  我把土撥鼠放在桌上,它翻了個身,蜷成一團,閉上了眼睛。

  林雨坐在椅子上,把登山鞋脫了,腳上磨了兩個水泡,亮晶晶的。她從背包里掏出創可貼,低頭貼著,貼得很仔細。

  黃濤靠在柜子上,雙手抱胸,看著我。

  「接下來怎麼辦?」

  我坐在椅子上,把牌位從懷裡掏出來,一個一個地擺在桌上。王慶泉。陳海英。楊建。三個牌位,並排擺著,像是三個沉默的人。

  「找向梅。」我說,「讓她幫我們把魂歸位。」

  「那個老太太?」黃濤皺了皺眉,「她在哪?」

  「祥雲村。村口的大槐樹下面。」

  黃濤沉默了一會兒。「我明天陪你們去。」

  「不用。」我搖了搖頭,「你留在南山別墅。盯著22號別墅,盯著那些牌位。萬一有人回來了,你給我們打電話。」

  黃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

  保安亭里安靜了下來。只有土撥鼠的呼嚕聲,細細的,像一隻小蟲子在叫。

  我看著桌上的牌位,腦子裡翻湧著井底那團暗紅色的光,那張沒有五官的臉,那句「你會回來的」。

  不會的。

  我不會回去的。

  我攥緊了牌位。木頭硌著掌心,涼颼颼的,可我的心口是熱的。

  窗外,夜色很深。遠處的別墅群里,有一盞燈亮了。

  不是路燈,是別墅里的燈。在69號別墅的方向。

  陳老太太回來了。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那盞燈。燈光是黃色的,暖暖的,在夜色里像一顆星星。

  「她回來了。」我說。

  林雨走過來,站在我身邊。她的手搭在我胳膊上,溫溫的。

  「去吧。」她說。

  我走出保安亭,沿著小路往69號別墅走。夜風從山谷里灌進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兒——不是井底那種燒紙錢的味兒,是一種淡淡的、甜甜的香味,像是有人在燒香。

  69號別墅的門開著。

  陳老太太站在堂屋裡,背對著門口,竹斗笠還戴在頭上,竹籃還拎在手裡。她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

  「拿回來了?」她問。

  「拿回來了。」我走進去,從懷裡掏出牌位,遞給她。

  她轉過身,接過牌位。那雙枯瘦的手捧著那塊巴掌大的木頭,手指在紅字上慢慢摸過去。陳海英。三個字,一筆一划的,她摸了很久。

  「老太婆找了十幾年。」她的聲音沙沙的,像是在自言自語,「找了十幾年,終於找到了。」

  她把牌位抱在懷裡,抱得很緊,像是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她沒有哭,可她的眼睛紅了。

  「老奶奶。」我叫了一聲。

  她抬起頭看著我。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表情——不是高興,不是悲傷,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走了一輩子的路,終於到了盡頭。

  「老太婆沒事。」她說,「老太婆只是沒想到,還能見到它。」

  她把牌位收進竹籃里,轉身走到神龕前,從香爐里取了三根香,點燃,插上。香菸裊裊升起,模糊了她佝僂的背影。

  「明天去找向梅。」她說,「讓她幫你把魂歸位。老太婆陪你去。」

  「您的呢?」

  「老太婆的,」她轉過身看著我,「不急。老太婆等了幾十年,不差這一天。」

  我看著她,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回去吧。」她說,「天晚了。那丫頭還在等你。」

  我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69號別墅。

  夜風從山谷里灌進來,涼颼颼的,帶著那股淡淡的、甜甜的香味。我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彎彎的,像一把鐮刀,又像一隻眯著的眼睛。

  保安亭的燈還亮著。

  林雨站在門口,看著我走回去。

  「她還好嗎?」她問。

  「還好。」我說,「她拿到自己的魂了。」

  林雨點了點頭,轉身走回了保安亭。我跟在她後面,關上了門。

  桌上,土撥鼠翻了個身,爪子搭在肚子上,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

  黃濤靠在柜子上,煙還叼在嘴裡,沒點。

  窗外,69號別墅的燈還亮著,在夜色里像一顆星星。

  我坐在椅子上,把牌位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王慶泉。三個紅字,在手電筒的光里泛著冷光。

  我的手覆上去,木頭是涼的,可我的心口是熱的。

  我的魂回來了。

  在懷裡,在牌位里,在胸口那個說不清的感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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