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歸位


  向梅說完那句話,就靠在了松樹上。

  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那雙空蕩蕩的眼睛閉著,只有眼皮在微微顫動。拐杖從她手裡滑落,滾到了松針堆里,發出一聲悶響。

  我站起來,腿還有點軟,膝蓋一彎,差點又坐下去。林雨從圈外面衝進來,扶住我的胳膊,她的手指掐進我的肉里,疼,可我顧不上。

  「向奶奶!」我蹲在她面前。

  她的眼皮動了一下,慢慢睜開了。那雙眼睛還是空的,可那空底下,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疲憊,不是痛苦,是一種——像是完成了什麼事之後的放鬆。

  「老太婆沒事。」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縷煙,「就是累了。幾十年沒開過壇了,身子骨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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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的身體——」

  「老太婆的身體是空的。」她打斷了我,「沒有魂,就是一個殼子。殼子用久了,也會壞。」

  土撥鼠從旁邊走過來,蹲在向梅腳邊,仰著頭看著她。它的身體在發抖,幅度很小,可我看得到。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裡,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表情——不是悲傷,不是恐懼,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很熟悉的人,可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你。」向梅低下頭,看著土撥鼠,「過來。」

  土撥鼠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她手邊。向梅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土撥鼠的頭上輕輕摸了一下,從頭頂摸到尾巴尖。土撥鼠沒有動,閉著眼睛,身體還是在抖。

  「四十年了。」向梅說,「你跟了老太婆四十年了。老太婆沒了魂,你沒了身體。誰都不好過。」

  土撥鼠睜開眼睛,看著她。

  「老太婆活不了多久了。」向梅的聲音很低,「殼子要壞了。老太婆走了之後,你就是向梅。你是老太婆的魂,老太婆的本事你都有。堂口你來管,香火你來續。」

  土撥鼠的耳朵豎了起來。「鼠爺——我——我不行。」

  「你行。」向梅說,「你本來就是向梅。」

  她從脖子上取下一根紅繩,紅繩上拴著一塊玉,玉不大,拇指大小,白色的,上面有紅色的紋路,像血絲。她把紅繩套在土撥鼠的脖子上,繞了兩圈,系了個結。

  土撥鼠低頭看著那塊玉,爪子抬起來,碰了碰,又縮了回去。

  「這是堂口的信物。」向梅說,「拿著它,東北那邊的人就知道你是誰了。」

  土撥鼠蹲在那裡,一動不動。玉在它胸口晃了晃,白色的光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向梅撐著松樹站起來,撿起拐杖,拄在手裡。她的腿在發抖,可她還是站住了。她看著林雨,又看著我。

  「你身體裡那丫頭的魂,得還回去。」她說,「還魂比歸魂麻煩。你們的魂在你身體裡待太久了,長在一起了。硬拆,兩個人都得傷。」

  「那怎麼辦?」林雨的聲音在發抖。

  向梅沉默了一會兒。「有一個法子。可這個法子——」

  「什麼法子?」

  「需要那個東西幫忙。」她低下頭,看著地面。地上那道裂縫已經合上了,松針蓋在上面,看不出痕跡。可我知道,它就在下面。它一直在下面。

  「那個東西——井底那個?」

  「對。」向梅點了點頭,「它想要你的魂。你拿它想要的東西跟它換,它就會幫你。」

  「換什麼?」

  「換你身上的三樣東西。」向梅看著我,「你的命。你身上流著祥雲村的血,你的命是它想要的。你的魂。你的魂剛剛歸位,它還沒拿到。還有——」

  她停了一下。

  「還有什麼?」

  「還有一個人。」向梅說,「一個它等了很久的人。」

  「誰?」

  向梅沒有回答。她轉過身,看著村子外面的方向。那片山,就是南山別墅所在的地方。

  「陽劍。」她說,「它一直在等陽劍。陽劍的魂被它吃了,可陽劍的人還沒回去。它想要陽劍回去,回到井底,回到那口棺材裡,替它守著。」

  我的手開始發抖。

  「陽劍知道嗎?」

  「知道。」向梅說,「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他來祥雲村,來南山別墅,來當保安,都是為了這件事。他要替那個東西守著井口,守著那口棺材。可他跑了。他取走了自己的魂,以為這樣就能跑掉。可他不知道,他的魂早就不屬於他了。那東西吃了他的魂,消化了,變成自己的了。陽劍拿回去的那個牌位,裡面封的是你的魂,不是他的。」

  「那他的魂呢?」

  「在那個東西肚子裡。」向梅說,「拿不回來了。」

  林雨的手攥緊了我的胳膊。

  「那他還願意回去嗎?」我問。

  向梅看著我,那雙空蕩蕩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你問他。」

  我轉過身。

  陽劍站在山坡下面,大槐樹的旁邊。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雙手插在口袋裡,仰著頭看著天。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可能從開始就在,可能剛到。可他站在那裡,沒有走過來,也沒有離開。

  我走下山坡,走到他面前。

  「你都聽到了?」我問。

  他點了點頭。

  「那東西在等你。它要你回去。」

  「我知道。」

  「你回去嗎?」

  陽劍沉默了很久。他從口袋裡掏出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火光在他臉上閃了一下,照亮了他眼角的皺紋。那些皺紋比昨天更深了,像是又老了十歲。

  「小王。」他說。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當保安嗎?」

  我搖了搖頭。

  「因為我欠那個東西一條命。」他吐了一口煙,「我爺爺那輩,祥雲村的祖墳山被占了,罈子裂了,魂散了。那東西從井底跑出來,第一個鑽進了我爺爺的身體裡。我爺爺扛了它三年,最後扛不住了,求陳老太太把他的魂抽出來,燒了。那東西從火里跑出去,又鑽進了我爹的身體裡。我爹又扛了三年,也扛不住了。」

  他停了一下,把煙叼在嘴裡,眯著眼睛看著天上的雲。

  「那東西找上我的時候,我十八歲。它說,你們楊家欠我的。你爺爺跑了,你爹跑了,你不能跑。你得替他們守著,守到死。」

  「你答應了?」

  「答應了。」他說,「不答應,它就殺了我媽。我媽那時候還在祥雲村,在村口那間土坯房裡住著。它說,你不答應,我就鑽進你媽身體裡,讓她也扛三年。」

  他把煙掐滅了,菸蒂扔在地上,用腳碾了一下。

  「我答應了。我替它守著井口,守著那口棺材,守了二十多年。後來陳老太太來了,她說她能幫我。她說她能找到那東西的真身,把它重新封回井底。我就跟著她來了南山別墅。」

  「找到了嗎?」

  「找到了。」陽劍說,「在22號別墅地下室里。那口棺材,那個東西,就在那裡。可陳老太太封不住它。它太強了,它吃了太多魂了——祥雲村的、壽衣村的、南山別墅的。它已經不是當年從井底跑出來的那個東西了。」

  他看著我。

  「它現在最想要的,不是我的魂,是你的。你身上流著祥雲村最老那一脈的血,你的魂對它來說,是大補。吃了你的魂,它就能徹底擺脫那口井,想去哪就去哪。」

  我的後背一陣發涼。

  「所以你讓我來祥雲村,讓我下井,讓我拿牌位——」

  「是。」陽劍沒有否認,「我需要你把它的注意力引開。它盯著你的時候,我才能做我要做的事。」

  「你要做什麼?」

  陽劍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面銅鏡,跟陳老太太那面一模一樣。他把銅鏡翻過來,背面刻著字。我湊近了看,是兩個字——「封井。」

  「這面鏡子,」他說,「是當年那個道士留下的。他跟陳老太太的師父是師兄弟。井底那口棺材上的符,就是他刻的。他留了一面鏡子給陳老太太的師父,留了一面給自己的徒弟。陳老太太的那面,是照魂鏡。我這面,是封井鏡。」

  他把銅鏡揣回口袋裡。

  「我要回井底。把那東西封回去。」

  「你一個人?」

  「一個人就夠了。」他說,「那東西吃了我一半的魂,我身上有它的氣味。它不會防著我。」

  「可你也出不來了。」

  陽劍笑了笑。那笑容底下,是空的。

  「出不來就出不來。」他說,「我欠它的,該還了。」

  他轉身往村子裡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小王。」

  「嗯。」

  「林雨的魂在你身上。要讓她的魂歸位,得用我的血。那東西吃了我一半的魂,我的血里有它的氣味。用我的血畫符,向梅就能把她的魂從你身體裡引出來,引回她自己的身體裡。」

  「那你——」

  「我反正要下去了。」他說,「留著血也沒用。」

  他繼續往前走。這一次,他沒有停。

  我站在山坡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子深處。陽光照在那些灰瓦白牆上,瓦片上泛著灰白色的光。大槐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隻巨大的手,蓋住了小半個村子。

  向梅從松樹旁邊走過來,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林雨扶著她,土撥鼠跟在腳邊。

  「他下去了?」向梅問。

  「下去了。」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她走到山坡上,低頭看著村子。那口井在村子最裡面,從這看不到。可我知道,陽劍已經走到井邊了。他可能已經在掀那塊木板了,可能在點蠟燭了,可能已經在下井了。

  「還魂吧。」向梅說,「趁他的血還是熱的。」

  她讓我和林雨面對面坐下,中間隔著一尺遠。她從布袋裡拿出那面銅鏡,豎在我們中間。鏡面朝著林雨,背面朝著我。

  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瓶子,玻璃的,裡面裝著暗紅色的液體。是血。陽劍的血。他什麼時候給向梅的?可能早就給了,可能剛才給的。

  向梅用毛筆蘸了血,在林雨的額頭上畫了一道符。又在我額頭上畫了一道。畫完之後,她把毛筆放在地上,雙手捧著銅鏡,開始念咒。

  這一次的咒語跟剛才不一樣。剛才的是低沉、緩慢的,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這次的是高亢、急促的,像從天上掉下來的。每念一句,銅鏡就震一下,鏡面上出現一層霧氣,霧氣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林雨的身體開始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那種——有什麼東西要從她身體裡出去的那種抖。她的嘴唇在動,可沒有聲音。她的眼睛閉著,眉頭緊皺,像是在做什麼夢。

  我的胸口開始發脹。不是疼,是一種——脹。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膨脹,要找到出口。那個位置,心臟的旁邊,魂歸位的位置,有什麼東西在動。

  它在找出口。

  找到了。

  它從我的胸口出來了。不是一下子出來的,是一點一點地,像一根線,從我的身體裡抽出去。不疼,可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失去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可又知道那個東西不該屬於自己。

  那根線穿過銅鏡,鏡面上的霧氣散開了,出現了林雨的臉。不是她的臉,是她臉上的那道符。符在發光,紅色的光,暗沉沉的,像血。

  那根線鑽進了林雨的額頭。

  她的身體猛地繃直了,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開了。她的嘴張著,可沒有聲音。她的眼睛睜開了,可什麼都看不見——眼珠是白的,沒有瞳仁。

  然後她倒了下去。

  林雨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她的眼睛閉著,呼吸很輕,臉色白得像紙。

  「林雨!」我撲過去,把她抱起來。

  她的身體是溫的,心跳很穩,可她沒有醒。

  「她沒事。」向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的魂剛回去,身體還不適應。讓她睡一會兒。」

  我把林雨抱在懷裡,她的頭靠在我肩膀上,頭髮蹭著我的臉。她的呼吸很輕,一下一下的,節奏很穩。

  向梅坐在地上,靠著松樹,閉著眼睛。銅鏡放在她腳邊,鏡面上的霧氣已經散了,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土撥鼠蹲在她旁邊,那塊玉在它胸口晃了晃,閃著光。

  「陽劍下去了。」土撥鼠說,聲音沙沙的,「鼠爺聽到井蓋響了一聲,然後就沒動靜了。」

  我沒有說話。

  我抱著林雨,坐在山坡上,看著村子。陽光從頭頂上澆下來,把那些灰瓦白牆照得亮堂堂的。可那口井在村子最裡面,從這看不到。

  我不知道陽劍現在怎麼樣了。他可能已經到井底了,可能在開那口鐵棺了,可能已經跟那個東西對上了。也可能——他已經出不來了。

  「他會出來的。」土撥鼠說。

  「你怎麼知道?」

  「不知道。」它說,「就是覺得。」

  我低下頭,看著懷裡的林雨。她的眼皮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地睜開了。

  那雙眼睛是亮的,有光的,有溫度的。不是空的了。

  「林雨。」我的聲音在發抖。

  她看著我,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小,只是嘴角彎了一下,可那底下,是熱的。

  「小王。」她說,聲音沙沙的,「我回來了。」

  我抱著她,沒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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