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鎮壓
林雨醒過來之後,我們又在山坡上坐了很久。
她靠在我肩膀上,一動不動,像是怕一動就會散架。她的手攥著我的衣角,攥得很緊,指甲掐進布料里,指節發白。我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就那麼坐著,讓她靠著。陽光從頭頂慢慢移到了西邊,光線從金色變成了橙色,松針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道道黑色的傷痕。
向梅靠著松樹,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可她的嘴唇一直在動,不是念咒,是在念叨什麼——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只有氣息從她嘴裡出來,一下一下的,像風吹過乾枯的蘆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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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撥鼠蹲在她腳邊,那塊玉在它胸口晃了晃,偶爾閃一下光。它的眼睛半閉著,可尾巴尖一抽一抽的,沒停過。
「鼠爺。」我叫它。
它睜開眼睛,看著我。
「陽劍下去多久了?」
它抬頭看了看天。「兩個時辰了。」
兩個時辰。四個小時。
我的手心開始冒汗。四個小時,下井、開棺、封邪物,夠不夠?我不知道。我沒下過那口井,可我下過井底的鐵棺。光是爬下去就要大半個時辰,上來又要大半個時辰。兩個時辰,他可能剛到井底。
「他能行嗎?」林雨的聲音很小,悶在我肩膀上。
「能。」土撥鼠說,「那老小子命硬。」
向梅突然睜開了眼睛。
她沒有說話,只是撐著拐杖站了起來,走到山坡邊上,低頭看著村子。她的腿在發抖,可她還是站住了,佝僂著背,像一截快要折斷的老樹枝。
「來了。」她說。
我的心猛地一緊。「什麼來了?」
她沒有回答。
我也站了起來,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往下看。
村子很安靜。灰瓦白牆,青石板路,大槐樹的影子蓋住了半個村子。什麼都看不到。可我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地底下傳上來了。不是聲音,不是震動,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氣壓變了,耳朵里嗡嗡的,像坐飛機下降時那種感覺。
然後我看到了。
那口井的位置,冒出了一股煙。
不是普通的煙。是黑色的,濃稠的,像墨汁一樣從井口湧出來,往上飄,飄到半空中就散了,散成灰濛濛的一層,罩在村子上空。陽光透不過那層灰,村子暗了下來,像是黃昏提前到了。
白公雞叫了。它被綁在圈邊上的石頭上,蹲在那裡,昂著頭,一聲接一聲地叫,叫得撕心裂肺。冠子紅得發亮,像一團火在它頭頂燒著。
向梅動了。
她拄著拐杖,往山坡下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可她沒有停。我跟在她後面,林雨跟在我後面,土撥鼠跟在腳邊。白公雞還在叫,聲音越來越尖,越來越急。
我們進了村子。
青石板路上的青苔在灰濛濛的光里泛著暗綠色的光,像一層銅鏽。兩邊的房子黑洞洞的,窗戶像一隻只半睜的眼睛。空氣里那股燒紙錢的味兒濃得嗆人,混著一股新翻泥土的腥氣,吸一口進肺里,整個人都沉甸甸的。
向梅沒有停。她一直走到井邊,才停下來。
井口的木板被掀開了,扔在一邊。壓木板的石頭滾到了井沿旁邊,上面沾著新鮮的泥土。井口黑洞洞的,那股黑煙已經不冒了,可空氣里還殘留著焦糊味。
向梅趴在井沿上,把頭探進去,聽了一會兒。
「他在下面。」她說,「還活著。」
「那煙是怎麼回事?」
「是那東西的血。」向梅說,「陽劍傷了它。它的血流出來,遇到空氣就變成黑煙。煙越濃,傷越重。」
「他能封住它嗎?」
向梅沒有回答。她從井沿上直起身子,轉過身,看著村子外面的方向。那片山,就是南山別墅所在的地方。
「陳老太婆來了。」她說。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山坡上,有一個人正往下走。佝僂著背,竹斗笠,竹籃子,一步一步的,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很穩。
陳老太太。
她走到井邊,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井口。竹斗笠的陰影遮住了她大半張臉,看不清表情。可她握著竹籃的手,指節發白。
「陽劍下去了?」她問。
「下去了。」我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從竹籃里掏出那面銅鏡。照魂鏡,跟向梅那面封井鏡是一對。她把銅鏡舉起來,對著井口,鏡面朝下。
「老太婆下去幫他。」她說。
「您——」
「老太婆守了這口井幾十年,該做個了結了。」
她把竹籃放在井沿上,從裡面掏出一樣東西——那把剪刀。黑色的鐵刃,在灰濛濛的光里泛著冷光。她把剪刀攥在手裡,另一隻手撐著井沿,腿跨進了井口。
「老奶奶。」我叫她。
她停下來,看著我。竹斗笠下面的那張老臉,我第一次看得這麼清楚——皺紋很深,皮膚很乾,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是兩顆燒紅的炭。
「小子。」
「嗯。」
「你的魂歸位了。林丫頭的魂也歸位了。你們走吧,離開南山別墅,離開這個地方。別再回來了。」
「您呢?」
她沒有回答。她鬆開手,整個人滑進了井口。
竹斗笠從她頭上掉下來,落在井沿上,彈了一下,滾到了我腳邊。我撿起來,竹篾編的,很輕,帶著她身上的草藥味。
井口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股涼氣從下面湧上來,冷得我打了個哆嗦。
向梅拄著拐杖,站在井邊,低著頭看著井口。那雙空蕩蕩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她下得去嗎?」林雨的聲音很小。
「下得去。」向梅說,「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我們站在井邊,等著。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太陽從西邊慢慢沉下去,光線從橙色變成了紅色,又從紅色變成了灰色。村子裡的陰影越來越濃,那些灰瓦白牆的房子漸漸融進了暮色里,只剩輪廓。
白公雞不叫了。它蹲在石頭上,縮成一團,冠子還是那麼紅,在暮色里像一點火星。
井口一直沒有動靜。
天快黑的時候,井底傳來了一聲響。
不是爆炸,不是坍塌,是一種很低沉的、很長久的響聲,像是什麼東西在嘆氣。那聲音從井底傳上來,沿著井壁往上爬,從井口溢出來,在村子裡迴蕩。大槐樹的葉子被震得沙沙響,青石板路上的小石子跳了幾下。
然後,井口冒出了光。
不是暗紅色的光,是白色的,暖暖的,像月光,又像燈光。光從井底往上照,把井壁上的刻字照得清清楚楚。那些字在光里像是在流動,一筆一划地遊動著,像一群受驚的魚。
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強,從井口噴薄而出,像一道白色的柱子,直衝雲霄。天上的雲被照得透亮,像是有人在天上點了一盞燈。
光持續了大約半分鐘,然後慢慢地暗了下去。井口重新變成了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向梅的身體晃了一下,扶住了井沿。
「成了。」她說。
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趴在井沿上,往井底看。什麼都看不到,只有黑暗。可我能聽到聲音——腳步聲,從井底傳上來的,很慢,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爬台階。
「有人上來了!」林雨喊了一聲。
我伸出手,探進井口。手指觸到了什麼——一隻手,粗糙的,溫熱的,滿是老繭。我攥住了它,用力往上拉。
是陳老太太。
她從井口爬出來,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的衣服上全是泥,臉上也蹭了一道道的黑印子。剪刀還攥在手裡,刃上沾著暗紅色的東西,已經幹了。
「老奶奶!」我蹲下來,「您沒事吧?」
她擺了擺手,說不出話。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喉嚨里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像一台破舊的風箱。
「陽劍呢?」我問。
陳老太太抬起頭,看著我。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他在下面。」她說,「他封住了那東西。用他自己的血,用自己的魂,封住了。他出不來了。」
我的手開始發抖。
「他——」
「他讓我帶句話給你。」陳老太太的聲音沙沙的,像是砂紙在木頭上磨,「他說——『別學我。』」
別學我。
這是陽劍第二次說這句話了。
第一次是在井邊,他取走了牌位,走了。第二次是在井底,他把自己封在了裡面。
我站在井邊,手裡攥著竹斗笠,看著黑洞洞的井口。
別學他。
我不會學他的。我不會把自己的命搭進去,不會把自己封在井底,不會讓那些在乎我的人站在井口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
可他已經做了。
他把自己封在了下面,跟那個東西一起。用他的血,他的魂,他的命。
「走吧。」陳老太太撐著拐杖站起來,「天黑了,該走了。」
向梅拄著拐杖,走在前面。陳老太太跟在後面,林雨扶著她。土撥鼠蹲在我肩膀上,那塊玉在它胸口晃了晃,閃著光。
我走在最後面,手裡還攥著竹斗笠。
出了村子,走上山坡。回頭看了一眼。祥雲村在暮色里安靜得像一幅畫,灰瓦白牆,大槐樹,青石板路。那口井在村子最裡面,從這看不到。
可我知道它在。
陽劍也在。
我們走了很久。天徹底黑了,月亮升起來了,彎彎的,像一把鐮刀,又像一隻眯著的眼睛。月光照在山路上,灰濛濛的,像鋪了一層霜。
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沙沙的,一下一下的,踩在碎石上,踩在落葉上,踩在月光上。
出了林子,走上土路。遠處的南山別墅燈火通明,那些灰白色的別墅在燈光里顯得不那麼陰沉了,可窗戶還是黑黢黢的,像一隻只閉著的眼睛。
西門到了。
黃濤站在門口,手裡夾著煙,菸頭在夜色里一明一暗的。看到我們,他把煙掐了,走過來。
「回來了?」他問。
「回來了。」我說。
他看了看我,看了看林雨,看了看陳老太太和向梅,看了看我肩膀上的土撥鼠。他的目光在每一個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保安亭的燈還亮著。桌上的東西還沒收拾——棉簽、碘伏、紗布,花花綠綠的,像個小藥鋪。
我把竹斗笠放在桌上,又把三個牌位從懷裡掏出來。牌位上的字已經沒了,變成了三塊普通的木頭。可我沒有扔,把它們並排擺在桌上。
王慶泉。陳海英。楊建。
三個名字。三個魂。
一個歸位了。一個還沒歸位。一個——沒了。
陳老太太走進來,坐在椅子上,把竹籃子擱在腿上。她從裡面掏出自己的牌位,捧在手心裡,低著頭看著那三個紅字——陳海英。看了很久。
「老太婆的魂,」她終於開口,「也該歸位了。」
向梅站在門口,拄著拐杖,看著她。
「你的魂跟你分開了幾十年,歸位比小王難得多。」向梅說,「得開壇,得請神,得有人護法。」
「老太婆自己來。」
「你一個人不行。」
陳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
「那老太婆跟你一起。」她看著向梅,「你的魂在這隻土撥鼠身上,你不想拿回來嗎?」
向梅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腳邊的土撥鼠。土撥鼠蹲在地上,仰著頭看著她,那塊玉在它胸口晃了晃。
「想。」向梅說,「想了四十年了。」
「那就一起。」陳老太太說,「明天,開壇。」
窗外,夜色很深。月亮掛在半空中,冷冷的光灑在保安亭的屋頂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的竹斗笠,看著三個空白的牌位,看著陳老太太手裡的牌位,看著向梅腳邊的土撥鼠。
明天。又一個明天。
我的魂歸位了。林雨的魂歸位了。可陳老太太的還沒有,向梅的還沒有,土撥鼠的還沒有。陽劍的——永遠都歸不了位了。
可他的血,他的命,他的魂,封住了那口井,封住了那個東西。他把自己的路走完了,把剩下的路留給了我們。
別學他。
我不會學他的。我會把剩下的路走完,替自己,替林雨,替陳老太太,替向梅,替土撥鼠,替那些還沒歸位的魂,走完。
林雨走過來,坐在我身邊。她的手搭在我手背上,溫溫的。
「小王。」她叫了一聲。
「嗯。」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我看著窗外。夜色里,那些灰白色的別墅一棟挨著一棟,安靜得像一幅畫。可我知道,每一棟別墅裡面,都有故事。有的已經講完了,有的還沒開始。
「先幫老奶奶把魂歸位。」我說,「然後幫向梅和鼠爺。然後——」
「然後?」
「然後帶你離開這裡。」
她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彎了一下,可那底下,是熱的。
窗外,月亮越升越高。祥雲村的方向,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光,是一種說不清的亮,像是一顆星星,又像是一盞燈。
我知道,那是陽劍。
他在井底,守著那口棺材,守著那個東西。他出不來了。可他在那裡,在黑暗裡,在那些刻滿符的井壁下面,在鐵棺旁邊,點著一盞燈。
那盞燈,不會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