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日記
從青城寺回來之後,我連續幾天沒睡好。
不是不想睡,是一閉眼就看到那雙眼睛。黑白分明的,亮得嚇人,從棺材的裂縫裡盯著我。有時候那雙眼睛會變大,大到占滿整個視野,瞳孔里映出我的臉——慘白的,眼眶發黑,嘴唇乾裂,像一具在水裡泡了很久的屍體。
每次我都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砰、砰、砰,像有人在胸口擂鼓。林雨說我睡覺的時候在說夢話,翻來覆去就兩個字——「別過來。」
「別過來。別過來。」
我問她我說的時候是什麼表情。她猶豫了一下,說:「像是在求人。」
我愣了很久。我在求她?求她別過來?還是求她別走?分不清。
第四天晚上,我又夢到了那雙眼睛。這一次不一樣,夢裡的我不是站在棺材外面,是站在棺材裡面。四周一片漆黑,腳下是濕的,像踩在爛泥里。頭頂上有一道縫,光從縫裡漏下來,灰濛濛的。我抬頭往上看,縫外面有一張臉——不是她的,是我的。另一個我,趴在棺材蓋上,從裂縫裡往裡看。
那個「我」在看棺材裡的我。
我被嚇醒了,渾身是汗,背心濕透了。土撥鼠蹲在枕頭邊上,兩隻前爪搭在一起,歪著頭看著我。
「又做夢了?」它問。
「嗯。」
「一樣的?」
「不一樣。這次換了個角度。」
土撥鼠沒說話,用爪子拍了拍我的手背。它的爪子很小,毛茸茸的,可拍在手背上,涼絲絲的。
天亮之後,我去找陳老太太。
69號別墅的門開著,她坐在堂屋裡,對著神龕捻佛珠。聽到腳步聲,沒回頭。
「來了?」她說。
「老奶奶,我想問您一件事。」
「問。」
「青城寺大佛底下那口棺材,您知道多少?」
她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捻。嗒、嗒、嗒,佛珠碰在一起,聲音很脆,在安靜的堂屋裡像水滴。
「老太婆知道的不多。」她說,「師父在世的時候,不讓提。」
「您師父——就是封那口棺材的人?」
「不是封。」陳老太太搖了搖頭,「師父沒那個本事。他去的時候,那口棺材已經在了。他只是加固了上面的符,又在棺材外面加了一層禁制。」
「誰封的?」
陳老太太沉默了很久。佛珠在她手裡一顆一顆地捻過去,嗒、嗒、嗒。
「不知道。」她終於說,「師父沒說。他只說那口棺材不能打開,裡面的東西不能放出來。他花了大半輩子的時間守著它,臨死前把這個擔子交給了老太婆。」
「可您沒守。」
陳老太太的手徹底停了。她把佛珠放在桌上,轉過身看著我。竹斗笠不在,她的臉全露出來了——皺紋很深,皮膚很乾,嘴唇薄得幾乎看不見。可那雙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個老人。
「老太婆守了。」她說,「守了二十多年。可老太婆守不住。那東西太強了,老太婆的修為不夠,壓不住它。後來老太婆想了個法子——不壓了,把它引走。」
「引到哪?」
「南山別墅。」
我的手攥緊了椅子扶手。
「您把她的影子引到了南山別墅?」
「不是老太婆引的。」陳老太太的聲音低了下去,「是她自己去的。老太婆只是沒攔。南山別墅建在祥雲村的祖墳山上,那裡的陰氣重,能養她的影子。她在那裡待著,比在青城寺底下舒服。舒服了,她就不鬧了。」
「可她現在鬧了。」
陳老太太沒有說話。
「她每天晚上出現在不同的別墅里,站在窗戶後面看我。她在找我。您知道她想幹什麼。」
陳老太太低下頭,看著桌上的佛珠。那一顆顆的珠子在光里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串凝固的血。
「她想出來。」她終於說,「她想從棺材裡出來。」
「那您有辦法嗎?」
「老太婆沒辦法。」她抬起頭看著我,「師父都沒辦法,老太婆能有什麼辦法?」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老奶奶,您師父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日記、筆記、手札——什麼都行。」
陳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她站起來,走進裡屋,過了好一會兒才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小木匣子,巴掌大小,黑色的,上面落了一層灰。她把匣子遞給我。
「師父的東西都在這了。老太婆翻過很多次,沒找到什麼有用的。你拿去看看吧。」
我接過匣子,打開。裡面放著幾樣東西——一把斷了的桃木劍,幾枚銅錢,一張發黃的符紙,還有一本薄薄的冊子。冊子是手工裝訂的,線已經鬆了,紙張發脆,邊角捲曲。封面上寫著四個字——「青城札記。」
我翻開第一頁。字跡很工整,毛筆小楷,一筆一划都不含糊。可有些地方被水漬洇了,看不太清。
「光緒二十三年,春。青城寺僧人來報,大佛腳下夜有異響。往視之,見黑氣從石隙出,觸之寒徹骨。知有異,遂留寺中,日夜觀察。」
第二頁。
「三月十五,夜半。黑氣大盛,凝而不散,形如人立。近前視之,一女子也。面白如紙,目赤如血,身著紅衣。問其名,不答。問其故,不答。忽作聲,曰:『放我出去。』聲如裂帛,聞之心悸。」
第三頁。
「四月。查縣誌,訪村老,始知此事根由。四十年前,有民婦某氏,夫被征修寺,累死工地。氏往收屍,為監工所辱,投井死。屍出,面色如生,衣紅不褪。匠人懼,草草埋於大佛腳下,未立碑,未設祭。此後每逢陰雨,寺中夜有哭聲。」
我的手在發抖。
投井死。夫被征修寺,累死。她被辱,投井。屍體埋在大佛腳下,沒有碑,沒有祭,連個名字都沒留下。四十年。她在那口井裡泡了四十年,又在大佛底下壓了四十年。八十年。一個人的怨氣能存八十年,還那麼重。
我繼續往下翻。
「五月。試以符鎮之,稍效。然其怨氣太重,符力難久。又試以經文誦之,不聽。以桃木劍刺之,劍折。以銅鏡照之,鏡裂。無計可施,惟日日以香火供之,冀其怨消。」
「六月。夜坐棺前,忽聞女子低語。細聽之,乃訴其平生。夫死,子亦死,家破人亡,孤魂無依。言罷泣下,聲甚哀。余亦惻然,然不敢開棺。非不欲也,不能也。開則怨氣沖霄,百里之內盡成赤地。」
我翻到後面,字跡越來越潦草,像是寫字的人越來越老,手越來越不穩。
「民國二年。余老矣,目昏手顫,不復當年。然此棺不可無人守。召弟子陳氏,授以符法,命其代守。陳氏性剛,恐難持久,然余別無他徒。天意如此,夫復何言。」
「民國三年,正月。余將死矣。死不足惜,惟此棺未了。記之,後人若有能者,當解此怨,非鎮也,非封也,解也。怨不解,雖萬世猶在。」
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筆跡歪歪扭扭,像是用了最後一點力氣寫的。
「此女名喚——」
後面沒有了。紙在這裡斷了,像是沒寫完,又像是寫了又被撕掉了。她的名字,終究沒有留下來。
我把冊子合上,攥在手裡,指節發白。
土撥鼠蹲在我腳邊,仰著頭看著我。「寫了啥?」
「她的來歷。」我說,「她是被人害死的。丈夫累死在工地,她去收屍,被人侮辱,投了井。屍體埋在大佛腳下,沒有碑,沒有名。」
「怨了多久?」
「到現在——八十年。」
土撥鼠沉默了。它的耳朵貼著頭皮,尾巴夾在屁股後面,整個身體縮了縮。
「八十年。」它低聲說,「怨了八十年,還能這麼重。鼠爺沒見過這樣的。」
我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行沒寫完的字。此女名喚——她叫什麼?她是誰的女兒,誰的妻子,誰的母親?沒有人知道。連她自己的名字,都被埋在那口棺材裡,壓在佛腳下,封了八十年。
「我要再去一趟青城寺。」我說。
「還去?」土撥鼠的耳朵豎了起來。
「去。這次不只看棺材,我要找到她的名字。知道了名字,才能知道她是誰。知道了她是誰,才能知道她想要什麼。」
陳老太太站在門口,手裡捻著佛珠。她沒有看我,看著外面的天。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一切都很好,好得像假的。
「去吧。」她說,「老太婆年輕的時候也想過找她的名字,沒找到。你要是找到了,替老太婆給她上一炷香。」
我把冊子揣進懷裡,走出了69號別墅。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的骨頭是涼的。
她的名字。
八十年了,沒有人叫過她的名字。
我要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