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尋名
天沒亮我就醒了。
不是被夢驚醒的,是心裡有事,睡不踏實。那本札記壓在枕頭底下,我翻出來又看了一遍,逐字逐句地看,生怕漏掉什麼。那些毛筆小楷在昏暗的燈光里像一條條蚯蚓,爬在發黃的紙上。可翻來翻去,還是那些字,還是那個沒寫完的名字。此女名喚——喚什麼?她到底叫什麼?
土撥鼠蜷在枕頭另一邊,把自己盤成一個毛球。我翻身的時候它醒了,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把下巴擱回爪子上。
「幾點了?」它問,聲音沙沙的。
「四點多。」
「這麼早起來幹啥?」
「睡不著。」
它沒再問,閉上眼睛繼續睡。可它的耳朵沒垂下去,豎著,時不時轉一下。
五點的時候我起來了。外面天還沒亮透,東邊泛著一線灰白。保安亭里黃濤不在,柜子上的菸灰缸里有幾個菸頭,有的抽了一半就掐了。我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涼得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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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雨來的時候我剛換好衣服。她今天沒背那個大登山包,只背了個小雙肩包,裡面裝了兩瓶水、幾塊餅乾、手電筒和創可貼。她穿著一件深色的衝鋒衣,頭髮紮成馬尾,臉上什麼都沒塗,素著。
「走吧。」她說。
「你知道我要去哪?」
「青城寺。」她把一瓶水遞給我,「你昨晚說夢話說的。『她的名字,一定要找到她的名字。』」
我接過水,沒說話。
土撥鼠跳上我的肩膀,爪子搭在領口上。那塊玉在它胸口晃了晃,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
出了西門,沿著公路往東走。早上的空氣很涼,吸一口進肺里整個人都清醒了。路兩邊的草上掛著露珠,在晨光里一閃一閃的。遠處的山影在薄霧裡若隱若現,像一幅沒幹透的水墨畫。
土撥鼠趴在我肩膀上,下巴擱在我肩窩裡,半閉著眼睛。
「鼠爺。」
「嗯。」
「你說,一個死了八十年的人,她的魂還在身體裡沒散。這是為什麼?」
土撥鼠睜開眼睛,看著前面的路。路很長,彎彎曲曲的,通到山裡面。
「因為不甘心。」它說,「死得不甘心,走得不安心。魂就卡在那裡,出不去,也散不了。」
「她不甘心什麼?」
「你看了那本札記,你不知道?」
我知道。丈夫死了,自己被辱,投井死了。死後連個名字都沒留下,連個祭拜的人都沒有。換誰,誰甘心?
走了兩個小時,青城寺到了。山門還是那個山門,匾額還是那塊匾額。院子裡還是空蕩蕩的,沒有香客,沒有僧人。幾隻麻雀在台階上蹦躂,看到人來,撲稜稜飛了。
大佛還是那尊大佛。低眉垂目,坐在那裡。陽光照在它身上,影子投在地上,巨大而沉默。
我走進大殿,走到佛前,抬頭看著那張石雕的臉。低眉垂目,像是在看腳下的眾生,又像是在躲著什麼。
「我又來了。」我說,不知道是在跟誰說。
土撥鼠從我肩膀上跳下來,蹲在大佛底座旁邊。它用爪子拍了拍那朵蓮花紋,回頭看著我。
「開嗎?」
「開。」
它用力按了一下,石頭動了一下,往裡縮了一寸。又按了一下,整朵蓮花陷了進去,露出那個黑洞洞的洞口。
我打開手電筒,光柱照進去。台階還是那些台階,長滿了青苔,濕漉漉的。
「下去。」
這一次我走得更快。不是不怕了,是知道下面有什麼,反而沒那麼怕了。台階還是六十多級,我一級一級地數著走下去。腳踩在石頭上,吧唧吧唧的,青苔被踩碎了,發出細微的聲響。
到了底下,手電筒的光掃過去。那些壁龕,那些棺材,那些刻在石壁上的佛像。還是老樣子。
我穿過地下室,走到那道石門前。門還是半開著,門縫裡還是透出暗黃色的光。
推開門。
供桌上的蠟燭還燃著,火苗一動不動。香爐里的香灰還是那麼厚。果盤裡的水果還是那些,乾癟的蘋果、乾癟的橘子、乾癟的香蕉。
棺材還是那口棺材。黑色的,漆面開裂,露出下面的木紋。
我走過去,蹲在棺材旁邊。手電筒的光照在那道裂縫上。我往裡看——那雙眼睛還在。黑白分明的,亮得嚇人。這一次她沒有縮,就那麼直直地盯著我。
「我來找你的名字。」我說。
她沒有回答。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沒有表情,沒有聲音。
「你的名字,叫什麼?」
沉默。只有蠟燭的火苗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有風吹過。
我站起來,繞過供桌,走到棺材的另一邊。這邊沒有裂縫,棺材蓋是完整的。我用手摸了摸,那些細細的刻痕還在,密密麻麻的,是符。
可符下面,還有東西。
我把手電筒湊近了,光打在棺材蓋上。那些符的筆畫之間,隱約有什麼——不是刻痕,是字。很小很小的字,比符的筆畫還細,被符蓋住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鼠爺,你過來看。」
土撥鼠跳上棺材,趴在蓋子上,鼻子貼著木頭。
「有字。」它說,「被符蓋住了。」
「能看清嗎?」
「看不清。太細了,符也太多了。」
我盯著那些字,腦子裡轉了很多念頭。這些字是誰刻的?是封她的人,還是她自己?刻在棺材蓋上,又被符蓋住——是不想讓人看到,還是怕被人看到?
「得把符拓下來。」我說。
「拓?」
「嗯。用紙和墨,把符的形狀拓下來。符拓下來了,下面的字就露出來了。」
土撥鼠看著我。「你會?」
「不會。可陳老太太會。」
我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棺材裂縫裡的那雙眼睛。
「我還會來的。」我說,「下次來,我帶著你的名字來。」
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沒有表情,沒有聲音。
可我覺得她在聽。
出了石室,穿過地下室,上了台階。出了洞口,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大佛還是那尊大佛,低眉垂目,坐在那裡。
我回頭看了它一眼。
「你知道她叫什麼。」我說,「可你不說。」
大佛沒有回答。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土撥鼠趴在我肩膀上,爪子搭在我領口上。它沒說話,我也沒說話。
走到山腳下的時候,林雨突然開口了。
「你在棺材裡看到了什麼?」
「眼睛。一雙眼睛。」
「她看你的時候,你什麼感覺?」
我想了想。「不是害怕。是——她有事找我,可她說不了。」
林雨沉默了一會兒。「你會幫她的,對嗎?」
「會。」
她沒有再問。她走在我身邊,手背偶爾碰到我的手背,溫溫的。
回到南山別墅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太陽偏西,光線從橙色變成了金色。那些灰白色的別墅在夕陽里泛著暖光,可窗戶還是黑洞洞的。
我直接去了69號別墅。陳老太太在院子裡澆花,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花草在夕陽里開得正盛,紅的、紫的、白的,擠了一院子。
「老奶奶,您會拓符嗎?」
她放下水壺,看著我。「拓符?」
「棺材蓋上有符,符下面有字。我想把符拓下來,看看下面的字。」
陳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從竹籃里拿出一沓黃紙、一小瓶墨汁、幾根棉花。
「老太婆教你。」
她蹲在院子裡的石桌上,把黃紙鋪平,用毛筆蘸了墨,在一張廢紙上畫了一道符。畫完之後,她把另一張黃紙蓋在上面,用棉花輕輕壓了壓,揭開。符的紋路印在了下面的紙上,雖然不是完全清晰,但能看出輪廓。
「這就是拓。」她說,「把原物上的紋路用紙和墨拓下來。拓符也一樣,把棺材蓋上的符拓到紙上,符就移過來了。下面的字就露出來了。」
「能行嗎?」
「能行。可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拓符的時候,符會暫時失效。」陳老太太看著我,「符失效了,棺材裡的東西就能出來。哪怕只有一瞬間,也夠她跑出來了。」
我的手心開始冒汗。
「那怎麼辦?」
陳老太太把黃紙疊好,塞進竹籃里。
「老太婆跟你去。」她說,「你拓符的時候,老太婆用新的符鎮住她。舊的符移走,新的符貼上。中間不能有空隙。」
「您能行嗎?」
陳老太太看了我一眼。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老太婆守了她幾十年,該做個了結了。」
夕陽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棵老樹的影子。
明天。
明天再去青城寺。
這一次,不是只看,是要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