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下井


  決定下井之後,陳老太太沒有多說什麼,轉身進了裡屋。過了好一會兒才出來,手裡多了一個布包,沉甸甸的,不知道裝的什麼。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打開,裡面是一捆繩子,拇指粗,麻的,看著有些年頭了,可結實得很。

  「這是老太婆師父留下的。」她說,「下過那口井,沾過那東西的血。用它來綁人,那東西掙不開。」

  她又從竹籃里掏出那面銅鏡——封井鏡,跟照魂鏡是一對。之前一直放在她這裡,我沒見過幾次。鏡面暗沉沉的,照不見人影,只能看到一團模糊的光,像隔了一層霧。

  「這面鏡子,能封住那東西一時半刻。」她把鏡子遞給我,「你下去之後,找到封魂陣,用鏡子照住陣眼,陣就破了。」

  「陣眼在哪?」

  陳老太太搖了搖頭。「老太婆不知道。陽劍沒說。他說你下去就知道了。」

  我把銅鏡揣進懷裡,又把那捆繩子搭在肩上。土撥鼠跳上我的肩膀,爪子搭在我領口上。林雨站在門口,背對著我,我看不到她的臉。

  「林雨。」我叫她。

  她轉過身,眼眶紅紅的,可沒哭。

  「我跟你一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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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

  「為什麼?」

  「下面太危險了。」我走過去,站在她面前,「你在上面等著。我上來的時候,要第一眼看到你。」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緊,指節發白。

  「你答應我。」她說,「一定要上來。」

  「我答應你。」

  她鬆開了手。

  我們出了69號別墅,往祥雲村走。天已經大亮了,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風是涼的。陳老太太走在前面,步子很慢,可每一步都很穩。竹籃拎在手裡,裡面裝著香燭、黃紙、硃砂,還有那把剪刀。她的魂歸位了,可她的本事還在。

  土撥鼠趴在我肩膀上,下巴擱在我肩窩裡,半閉著眼睛。

  「鼠爺。」

  「嗯。」

  「你說,封魂陣是什麼樣的?」

  「不知道。鼠爺沒見過。可鼠爺聞過那東西的氣味。井底下那個東西,它的氣味是從陣眼裡冒出來的。陣眼在哪,它就在哪。」

  「那陽劍呢?」

  土撥鼠沉默了一會兒。「他也在陣眼裡。他跟那東西在一起。他把自己封進去了。」

  我的手攥緊了繩子。

  祥雲村到了。村口那棵大槐樹還在,樹冠遮住了小半個村子,在陽光里像一把巨大的綠傘。石碾子還在,上面坐著一個人——向梅。她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棉襖,頭髮全白了,手裡拄著那根拐杖。看到我們,她笑了。那笑容還是那麼慈祥,可她的眼睛還是空的。她的魂還在土撥鼠身上,她的身體只是一個空殼子。

  「來了?」她說。

  「向奶奶。」我走過去,「您怎麼在這?」

  「老太婆知道你們要來。」她站起來,拄著拐杖,走到井邊。井口的石板還蓋著,上面刻著鎮字訣。陳老太太上次封的。

  「開吧。」向梅說。

  陳老太太蹲下來,用手摸了摸石板上的刻字。那些筆畫在她指腹下面凹凸不平,像一道道細小的傷疤。她從竹籃里取出硃砂,在石板上畫了幾筆,又念了幾句咒。石板震了一下,慢慢移開了,露出井口。

  黑洞洞的,涼風從下面湧上來,冷得我打了個哆嗦。

  陳老太太把繩子系在井沿的石頭上,打了幾個死結。拽了拽,很結實。

  「下去吧。」她說。

  我走到井邊,低頭往裡看。什麼都看不到,只有黑暗。井壁上的刻字在暗處隱約可見,一筆一划的,像是活的一樣,在緩緩蠕動。

  我把繩子繞在腰上,系了個扣。土撥鼠從我肩膀上跳下來,蹲在井沿上。

  「鼠爺先下去。」它說,「鼠爺聞得到那東西的氣味。」

  它爪子勾住井壁的縫隙,一點一點地往下爬。圓滾滾的身體在黑暗中像一團流動的暗影,時隱時現。爬了一會兒,它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悶悶的,像隔了好幾層牆。

  「下來吧。鼠爺到了。」

  我深吸一口氣,攥緊繩子,跨進了井口。

  腳踩在第一道刻字上,石頭是涼的,凸起的筆畫硌著腳底。我往下踩,一步,兩步,三步。頭頂上的光越來越小,越來越暗,最後只剩一圈灰白色的光暈,像一個月亮。井壁上的刻字在我手邊一個一個地過去,有的深,有的淺,有的筆畫粗,有的細。我的手指摸過去,能感覺到那些筆畫裡有東西——不是石頭,是一種黏糊糊的、涼颼颼的東西,像血。

  我沒有停。

  不知道爬了多久,頭頂上的光暈已經看不見了。四周全是黑暗,只有井底那一團暗紅色的光,照著我腳下的路。那光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從一團變成了一個圈,從一個圈變成了一片。

  腳踩到了地面。

  井底。濕的,軟綿綿的,像踩在爛泥上。

  土撥鼠蹲在我腳邊,仰著頭,鼻子一抽一抽的。它的身體在發抖,幅度很小,可我看得到。

  「它在。」它說,「就在前面。」

  手電筒的光照過去。那口鐵棺還在,黑色的,棺材蓋上刻滿了符。跟上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可不一樣的是——棺材蓋開著。不是全開,是開了一條縫,夠一隻手伸進去。

  那隻手伸在外面。慘白的,指甲黑色的,搭在棺材沿上,一動不動。

  陽劍的手?還是那東西的手?

  我走過去,手電筒的光照在那隻手上。手背上有一道疤,很長的疤,從手腕一直延伸到指根。我認得這道疤。陽劍有一次修保安亭的鐵門,被劃了一道口子,縫了七針。是他。那是陽劍的手。

  「陽劍!」我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那隻手一動不動。

  我走到棺材旁邊,手電筒的光照進那條縫裡。

  陽劍躺在裡面。閉著眼睛,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他的身上纏滿了黑色的東西,像繩子,又像樹根,從棺材壁上長出來,纏著他的胳膊、腿、脖子。那些東西在微微蠕動,像是有生命的。

  「陽劍!」我又叫了一聲。

  他的眼皮動了一下。慢慢地,睜開了。

  那雙眼睛渾濁,沒有光,可他在看我。

  「小王。」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縷煙,「你來了。」

  「我來了。我來破陣。」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底下,是說不出的疲憊。

  「陣眼在棺材底下。」他說,「你把棺材移開,就能看到。」

  「你怎麼出來?」

  他搖了搖頭。「我出不去了。我跟這東西長在一起了。你破陣的時候,它也會散。它散了,我也就散了。」

  我的手開始發抖。

  「別學我。」他說,第三次說這句話。

  我攥緊了拳頭,把銅鏡從懷裡掏出來。鏡面暗沉沉的,照不見人影。我把鏡子對準棺材底下,慢慢往下壓。

  暗紅色的光從鏡面上泛出來,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棺材開始震動,鐵壁嗡嗡響。那些黑色的東西從陽劍身上鬆開,縮回了棺材壁里。棺材蓋自己掀開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棺材底下,有一個洞。拳頭大的洞,黑洞洞的,暗紅色的光從裡面湧出來。陣眼。

  我把銅鏡對準那個洞,鏡面上的光壓下去。暗紅色的光被壓住了,越來越暗,越來越弱。

  那東西在叫。不是聲音,是一種震動,從地底下傳上來,震得井壁上的刻字都在抖。土撥鼠蹲在我腳邊,用爪子捂著耳朵,身體縮成一團。

  我沒有停。

  鏡面上的光越來越強,洞裡的光越來越弱。最後,滅了。

  那東西不叫了。井壁不震了。一切安靜了下來。

  陽劍躺在棺材裡,閉著眼睛。那些黑色的東西從他身上徹底退去了,他的臉上有了一絲血色。

  「陽劍!」我喊他。

  他睜開眼睛。這一次,他的眼睛有光了。

  「破了?」他問。

  「破了。」

  他笑了。那笑容底下,不是疲憊,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放下了很重的東西。

  他撐著棺材壁,慢慢坐起來。腿還在發抖,可他站住了。

  「走吧。」他說,「上去。」

  我扶著他,從棺材裡爬出來。他靠在井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封魂陣破了。」他說,「南山別墅的那些亡魂,可以走了。」

  我看著他,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別說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上去吧。有人在等你。」

  我點了點頭,攥緊繩子,往上爬。陽劍跟在我後面,土撥鼠趴在我肩膀上。

  爬了很久。

  頭頂上終於出現了一點光。不是青色的月光,是白色的、暖暖的光,像是有人舉著手電筒在井口照。

  「小王!我看到你了!」林雨的聲音。

  我咬著牙,又往上爬了幾步。一隻手伸進了井口,抓住了我的胳膊。是陳老太太。她把我從井裡拽了出來。

  我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林雨蹲在我旁邊,手忙腳亂地給我擦臉上的泥。她的手在抖,可她沒哭。

  陽劍從井裡爬了出來。他坐在井沿上,看著天。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

  他笑了。

  「活著真好。」他說。

  向梅拄著拐杖,站在大槐樹下,看著我們。那雙空蕩蕩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陣破了。」她說,「南山別墅的那些亡魂,可以走了。」

  她看著土撥鼠。土撥鼠蹲在我腳邊,仰著頭看著她。

  「你也該走了。」向梅說,「你的魂在鼠爺身上,你的身體在東北。回去,歸位。」

  土撥鼠的耳朵豎了起來。「鼠爺——我——」

  「你是向梅。你一直都是。」

  土撥鼠低下頭,看著胸口那塊玉。玉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它沒有說話。

  可它的眼睛紅了。

  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

  一切都很好。

  好得像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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