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歸魂
天亮了。
我坐在保安亭里,一夜沒合眼。林雨趴在我旁邊,頭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很輕。她昨晚等了我一夜,等我從青城寺回來,等我告訴她事情解決了,她才肯趴下來睡。黃濤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菸灰缸里的菸頭還冒著最後一縷青煙,細細的,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線。
土撥鼠蹲在桌上,用爪子洗臉。洗完了又舔爪子,舔完了又洗,反反覆覆的,像是在等什麼。
「幾點了?」我問它。
「六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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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去了。」
林雨醒了,抬起頭,揉了揉眼睛。「去69號?」
「嗯。今天給老奶奶歸魂。」
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把黃濤的外套疊好放在椅子上。她從背包里掏出那面銅鏡——陳老太太之前借給我們的照魂鏡,一直放在她那裡。她遞給我。
「帶上這個。」
我把銅鏡揣進懷裡,又把三個牌位從抽屜里拿出來。陳老太太那個牌位,黑底紅字,上面寫著「陳海英」三個字。她的魂還在裡面。她的身體在69號別墅里捻著佛珠,等了很久。
我們出了保安亭,往69號別墅走。晨光從東邊漫過來,把那些灰白色的別墅照得亮堂堂的。空氣里有股桂花的香味,甜絲絲的,不知道從哪飄來的。可那甜底下,還是那股燒紙錢的味兒,淡淡的,像是滲進了土裡,怎麼也散不掉。
69號別墅的門開著。
陳老太太坐在堂屋裡,對著神龕,手裡捻著佛珠。她今天沒戴竹斗笠,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身上穿了一件乾淨的藍布衣服,領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
她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
「來了?」她說。
「來了。」我走進去,站在她身後,「老奶奶,今天給您歸魂。」
她把佛珠放在桌上,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我。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高興,不是悲傷,是一種——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可又不太敢相信。
「老太婆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她說。
「我來幫您。」
她從竹籃里取出那面銅鏡——不是我這面,是她自己那面。照魂鏡,跟她師父那面封井鏡是一對。她把銅鏡放在桌上,又從竹籃里取出黃紙、硃砂、毛筆、香燭,一樣一樣地擺好。
「老太婆自己來。」她說,「你們在旁邊看著就行。」
「您一個人能行嗎?」
「老太婆等了幾十年,這點事還做不好?」
我沒有再說話。林雨退到門口,土撥鼠蹲在她腳邊。我站在堂屋的角落裡,看著陳老太太把香燭點上,插在神龕前的香爐里。青色的煙裊裊升起,在堂屋裡飄散,像一層薄薄的紗。
她把牌位從桌上拿起來,捧在手心裡。枯瘦的手指摸著那三個紅字——陳海英。一筆一划地摸過去,像是在認一個很久不見的人。
「老太婆的魂,在裡面。」她說,「老太婆要把魂引出來,引回自己身上。」
她坐在蒲團上,把牌位放在膝蓋上,雙手捧著銅鏡,鏡面朝著自己。然後她閉上眼睛,開始念咒。聲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我聽不清她念的是什麼,不是佛經,不是道藏,是一種我從沒聽過的語言。每念一句,銅鏡就亮一分,鏡面上泛起一層霧氣,霧氣里有光,暗黃色的,暖暖的,像燭火。
牌位開始震動了。
不是整個牌位在震,是那三個紅字——陳海英——像活了一樣,在木頭上蠕動。筆畫扭來扭去,像是在找出口。陳老太太的眉頭皺了起來,額頭上滲出了汗珠,一滴一滴的,順著皺紋往下淌。
咒語越來越急,聲音越來越大。銅鏡上的霧氣越來越濃,那團暗黃色的光越來越亮。牌位上的紅字從木頭上浮了起來,像三條紅色的絲線,在空中飄著,飄向銅鏡。
銅鏡的光照在那三條絲線上,把它們吸了進去。
鏡面上出現了東西——不是陳老太太的臉,是一張年輕女人的臉。大眼睛,高鼻樑,嘴唇很薄,嘴角微微往上翹,像是在笑。那張臉一閃而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陳老太太現在的臉,皺紋很深,皮膚很乾,嘴唇發紫。
兩張臉在鏡面上交替出現,年輕的,年老的,年輕的,年老的。像是一本書,一頁一頁地翻,翻了一輩子。
咒語停了。
陳老太太睜開眼睛,看著銅鏡里的自己。那張臉不再變了,停在年老的臉上。可她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彎了一下,可那底下,是熱的。
「回來了。」她說,「老太婆的魂,回來了。」
牌位從她膝蓋上滑落,掉在地上,彈了一下。上面的紅字不見了,「陳海英」三個字消失了,變成了一塊普通的木頭。
陳老太太把銅鏡放在桌上,撐著膝蓋站起來。她的腿在發抖,可她還是站住了。她走到神龕前,從香爐里取了三根香,點燃,插上。香菸裊裊升起,模糊了她佝僂的背影。
「師父。」她說,「徒兒把魂找回來了。」
她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我站在角落裡,看著她。陽光從窗戶外面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是實的,黑的,清清楚楚的,不歪不扭。
她的魂歸位了。跟我的不一樣,我的魂是被別人封在牌位里,她的魂是自己封的。她把自己的魂從身體裡抽出來,封在牌位里,藏在祥雲村那口井底的鐵棺中,跟我的鎖在一起。她說她是為了找我的魂才順帶找自己的,可我知道,她是為了找自己的魂才順帶找我的。
她等了幾十年,終於等到了。
「老奶奶。」我叫她。
她轉過身,看著我。
「您的魂歸位了。您能離開南山別墅了。」
她沒有說話。她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的天。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一切都很好,好得像假的。
「老太婆不走了。」她說。
「為什麼?」
「老太婆答應過師父,守著南山別墅。守著那些亡魂。」她轉過身,看著我,「老太婆的魂歸位了,可他們的還沒。他們還在等。」
她的手抬起來,指了指外面的別墅群。那些灰白色的房子在晨光里安靜得像一幅畫,窗戶黑洞洞的,像一隻只閉著的眼睛。
「你知道那些房子裡住的是什麼人嗎?」她問。
我點了點頭。「知道。不是活人。」
「對。不是活人。他們是亡魂,死在南山別墅建設期間的亡魂。開發商挖地基的時候,挖出了祥雲村的祖墳,罈子裂了,魂散了。有些魂散了就沒了,有些魂沒散,留在了這裡。他們出不去,也投不了胎。他們只能住在這房子裡,假裝自己還活著。」
「他們知道自己死了嗎?」
「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知道的假裝不知道,不知道的一直以為自己還活著。」
林雨的手攥緊了我的衣角。
「他們想投胎嗎?」我問。
陳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
「想。可他們投不了。他們的魂被困在這裡,被南山別墅的地基壓著,被那些房子鎮著。他們出不去,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有人替他們解開封印。」
「怎麼解?」
陳老太太看著我,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找到當年那個道士留下的封魂陣,破了它。陣破了,他們就能走了。」
「封魂陣在哪?」
陳老太太沒有回答。她轉過身,看著神龕上那幾尊模糊的神像。
「老太婆找了很久,沒找到。」她說,「可老太婆知道誰找到了。」
「誰?」
「陽劍。」
我的手攥緊了。陽劍。他在祥雲村的井底,跟那個東西一起封在裡面。
「他找到了?」
「找到了。他下井之前,跟老太婆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封魂陣不在南山別墅,在祥雲村。在井底。』」
我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井底。那口井,那個鐵棺,那個東西。封魂陣在井底。陽劍把自己封在裡面,不是為了鎮那個東西,是為了破陣?
「他知道怎麼破嗎?」
陳老太太搖了搖頭。「他沒說。他只說,他下去了,就不上來了。」
我站在堂屋裡,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陽劍的話。別學我。他說了兩次。第一次在井邊,第二次在井底。他不是讓我別學他當保安,不是讓我別學他取走自己的魂,他是讓我別學他——把自己封在下面。
他要我替他破陣。
替他把那些亡魂放出去。
我攥緊了拳頭。
「老奶奶。」
「嗯。」
「我要下井。」
陳老太太看著我,沒有驚訝,沒有阻攔。她只是點了點頭。
「老太婆陪你去。」
土撥鼠從門口跳起來,竄到我腳邊。「鼠爺也去。」
林雨沒有說話。她只是把手伸過來,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是溫的。
窗外,陽光越來越亮。新的一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