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拋頭露面的


  嶄新紙張上的字鐵畫銀鉤,遒勁有力,可以想像書寫之人是多麼意氣風發,充滿揮斥方遒的少年氣。

  程淮之不禁伸出手。

  經過兩年暴曬和勞作的手,變成了粗糙的古銅色。

  

  他輕撫上面的字跡,仿佛與當年首富正在書寫的白淨得體的手漸漸重合。

  「歲歲,這帳本哪來的?」程淮之的聲音沙啞。

  小糰子湊過去小聲說:「是從壞人那裡找到的。」

  「是海成?」

  「就是昨天那個兇巴巴的船主。」

  程淮之心中如山石震盪,這難道真是當年的帳本?

  紙張沒有泛黃,想來被海成保管得很好,既然如此,海成為什麼不將帳本交給他呢。

  而且,歲歲這個小孩到底是怎麼拿到的?

  程淮之紅著眼,手指慌亂又笨拙地翻動著,紙張嘩嘩作響。

  最開始,前面幾頁寥寥數行的血紅字跡映入眼帘。

  程淮之原本激動的心頓時被冷水澆熄了,兩年前他們記帳從不用紅墨。

  這是後來抄錄下來的?

  可為什麼連他的字跡也一模一樣地模仿下來?

  程淮之越往後翻,紙張上的紅字就越來越多,甚至到了後面,目之所及,全是一片刺眼的血紅。

  他死死盯著上面的數字看,字跡印在眸中,像是一雙血月。

  手緊緊攥著書頁,捏皺了紙張。

  沈歲歲說道:「你是不是也被嚇到了?這真的很像流血了對不對?」

  程淮之黑沉著臉,點點頭,「可怕。」

  上面密密麻麻的紅字,全是假帳,著實可怕。

  他的目光落在帳本上,就算眼睛受風乾澀得疼痛,也一眨不眨。

  怕眼睛一閉一睜,這心心念念的帳本,原來是一場虛妄。

  程淮之咬緊牙關,從中憤憤擠出兩個字:「海成。」

  如果當年的事是海成有心陷害,那麼……還有人是幫凶。

  程淮之闔了闔眼,不敢細想下去。

  此時,不遠處跑來兩個人。

  「哥哥,我們可算找到你了!」

  程繡一走近,就把礙眼的小糰子擠開,想要親昵地挽住程淮之的手臂。

  可手下一空,被躲過去了。

  程繡有些詫異,同時,她也意識到了程淮之現在的狀況不太對勁。

  「哥哥,你怎麼了,是太累了心情不好嗎?」

  程淮之抿著唇,默默將被擠到一旁的沈歲歲護在自己身旁。

  「哥哥累了也沒關係的,我雖然是女子,但是可以出來做活的,街坊鄰里知道我們家的狀況,應該不會背地裡說我出來拋頭露面的。」

  程孝接著道:「是的哥哥,讀書費錢,我也可以暫時不去私塾的,和哥哥一起在碼頭搬貨可好?」

  見程淮之還是沒有反應,兄妹倆異口同聲道:「哥哥,你說句話呀。」

  以往說到這個份上,程淮之就會立即罵他們了。

  快說有你在,不會讓他們這些弟弟妹妹們受苦。

  特別是程孝,程家還等著他讀書考取功名,將程家拉出泥潭,光耀門楣呢。

  不要再黑著一張臉了,說實話,有些陌生,也有些可怕。

  從未見過哥哥對他們如此模樣。

  程淮之將帳本嚴嚴實實地藏進懷裡。

  隨後抬眸,望著他全心全意疼愛了十多年的弟妹們。

  即使他再落魄,都好吃好喝地供著他們,沒有短過他們半分。

  程淮之說:「那本帳簿,已經有人知道它的下落了。」

  一開始兄妹倆還沒反應過來,等「帳簿」這兩個字在他們心中環繞了幾圈後,他們臉色一僵。

  「上面可能記錄著海成做的假帳,也就是說,我原本不會欠下如此巨債。」

  程淮之輕扯著嘴角,「怎麼,你們不替我高興嗎?」

  程繡連忙擠出笑顏,「我們當然替哥哥高興,可是,過了這麼久,翻出帳簿又能怎麼樣呢,我們勢單力薄,鬥不過永安方他們的。」

  「是啊,永安方的人兇惡,聽說背後的主子可是大有來頭。」

  程孝眼珠子轉了轉,拍著胸口道:「不過哥哥放心,有我在,等我考取了功名,當上首輔,屆時定會為哥哥翻身的。」

  明夏和赫連芷走來,聽到這番話,不禁心中嘀咕。

  就你這樣的,考上秀才都費勁,更別說是當首輔了,到時候,程公子怕是早就累死在碼頭了。

  程淮之笑了,眼中閃爍著淚光,他下意識握緊了沈歲歲的肩膀。

  他這兩年為什麼一直在找帳本,是因為他早就察覺到對面的貨商不對勁。

  有了帳本就可以當面與他們對峙,也不至於連自己到底欠下了多少債務,都只能由對面清算。

  只是為什麼。

  連與他只有幾面之緣的小孩都盡力幫他。

  血脈相連的弟妹們卻說著冠冕堂皇的話來搪塞他。

  「哥哥,這事關重大,你可要想清楚啊。」

  「我們只是平頭百姓,鬥不過他們的。」

  「是啊,我們就像現在這樣過好自己的日子,安安生生的,不好嗎,為什麼非要搞那麼多事呢?」

  程淮之垂眸,苦笑著搖頭。

  他欠了債,想要憑著自己的雙手攢下錢做生意。

  可是錢到手還沒捂熱,不是被永安方的人搶走還債,就是被弟妹們以各種理由要走。

  程淮之始終攢不下本金。

  他空有經商的頭腦無法施展,要債的人更是要將他牢牢鎖在碼頭上。

  他們禁錮他的肉體,還要囚禁他自由的魂魄。

  那每天乾死幹活掙的幾百文,可不像是指望他還債。

  倒像是,有人想要……蹉跎他。

  程淮之晃了晃腦袋,輕聲道:「你們說的是,我不要帳簿了。」

  話音剛落,旁邊的小糰子便著急地扯了扯他的衣角,但程淮之穩穩摁住了她的手背。

  弟妹倆將信將疑,但還是說道:

  「為了我們,哥哥能想通真是太好了!」

  「哥哥放心,我這就回去熬夜苦讀,對了,書肆新到了一批書,說是前首輔的札記,裡面寫了許多他讀書的心得體會,我若看了,定會更進一步的,哥哥……」

  程淮之木著臉,將整個荷包摘下來,扔給他,「夠嗎?」

  程孝顛了顛,和程繡對視一眼,才道:「夠的夠的,那我們先回去了,晚上等哥哥回來一起用膳!」

  兩個人走遠了。

  沈歲歲急得直跺腳,童稚的嗓音滿是恨鐵不成鋼。

  「你剛剛不是還罵那個壞蛋,帳本為什麼不要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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