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自稱奴婢
「朱雀街的小霸王回來咯!」
臘月初一,南燕國迎來了一場大雪,明明是天寒地凍的天氣,街上卻熱鬧得緊。
殷歲站在侯府門前,她只著了一件破布麻衫,鞋底破了兩個大洞,紫紅的腳丫踩在雪上,隱隱能看到破裂的凍瘡滲出的血跡。
「殷歲,你走錯地方了吧?這裡可不是殷家,莫不是當了三年罪奴,連自個家在哪兒都忘了?」
過路的百姓紛紛駐足,將大街圍得水泄不通,只為看個熱鬧。
不……是看她殷歲的笑話。
「她倒是想回殷家,可殷家人要她嗎?這種丟人的玩意兒,死路邊都覺得晦氣。」
「誰說不是呢,一介商賈出身,能高攀上太傅家的二公子,哪怕為妾都是她殷家祖墳燒高香了,可她竟不守本分與人私通,被賣到侯府當了通房,後來更是膽大包天,竟敢買通劫匪玷污長公主清白,這不,被判入賤籍,為奴三年。」
路人連連搖頭:「我要是她啊,恨不得找個糞坑淹死,哪還有臉回來啊。」
殷歲站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周邊的污言穢語一擁而來,本就慘白的小臉瞬間沒了血色。
三年前,她還是淮江侯的通房,宮中傳旨為淮江侯與長公主賜婚,人人都譏諷她的主母夢破碎。
她從未肖想過侯府主母的位置,只想過好自己的日子。
可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被安了一個謀害長公主的罪名。
所有人都說她妒忌狠毒,她像只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無論她怎樣叫冤叫屈,無一人相信。
後來她被罰入賤籍,成了罪奴,過了三年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好不容易等到三年期滿,她頂著風雪在莊子外等了一天一夜,卻沒有人來接她……
殷歲咬破下唇,強忍著滔天的屈辱,發出沙啞的聲音:「我要……見……謝枕。」
護衛譏諷:「你還好意思提我們侯爺?要不是因為你,我們侯爺早就迎娶長公主為妻了,說不定孩子都能滿地跑了,你干出這麼齷齪的事還有臉回來?要點臉吧你!」
護衛一邊咒罵一邊用棍子驅趕:「趕緊滾!老夫人發話了,像你這種低賤又下作的毒婦,不配進咱們侯府的門!滾回你的殷家,也好問問你爹娘,怎麼生出了你這麼個東西!」
驅趕之下,殷歲被一棍子囊到了路邊的菜攤上。
菜葉被掀了滿地,還沒等殷歲回神,買菜的阿婆便扯著她的頭髮將她拽了起來。
「哎喲喂!我的菜啊!你個天殺的煞星,怎麼把我的攤子給掀了!你渾身臭烘烘的,把我的菜都給弄髒了!趕緊滾開!」
「阿婆也太可憐了,這麼大把年紀出來賣菜,還被殷歲弄翻了攤子,這女人怎麼這樣啊,一點規矩都沒有。」
「要不然怎麼叫朱雀街的小霸王呢,聽說她打小就愛作威作福,可霸道了,真不知道殷家那樣的門庭怎麼會養出這種人。」
「快滾吧!看見你就晦氣!呸——」
頃刻間,侯府門口亂成了一團,周遭的人們對著殷歲又踹又罵,不嫌事大的撿起地上的菜葉就往她身上招呼,吐唾沫的扔石頭的更不在少數。
殷歲被打得頭暈眼花,也不知誰從背後推了一把,她撞到了一旁的石獅子。
等她反應過來時,眼前已是一片血紅。
屈辱和悲涼蓆卷全身,殷歲的意識越來越模糊。
在徹底昏死前,她似乎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朝她大步走來。
滿目的急切與擔憂。
事到如今,還有會擔憂她的人嗎?
……
「殷姑娘的傷勢極重,後背的鞭痕深可見骨,肩骨也有些微變形,像是長期抗重物所致,膝蓋有一層厚痂,應是不久前把肉跪爛了,腰間和雙腿也沒一塊兒好肉,還有……」
大夫的聲音越來越小,額間已滲出冷汗,小心翼翼地覷著謝枕的神色,生怕自己一個字說錯丟了小命。
「還有什麼?」
「這些傷雖重,但好在未傷及筋骨,只要用名貴的補品藥材養著,應是沒什麼大礙,只是……」大夫忍不住嘆了一聲。
「只是姑娘的右臂在三年前受了重傷,還未治癒便被罰去了莊子,這三年沒有機會療養,導致傷情加重,如今已然……廢了。」
話落的剎那,整個屋子像是掉進了冰窖,冷得人氣都喘不過來。
大夫連連擦汗,嚇得腿都軟了,就差沒跪下了。
過了好半晌才聽到謝枕的聲音。
「廢了,是何意?」
大夫道:「提筆已是勉強,旁的,怕是不能了。」
殊不知大夫這話已是委婉,就殷歲這右臂,別說提筆,連抬一抬手都得累出汗來,如今這手臂不過是個裝飾罷了。
謝枕許久未言,旁人都垂著頭不敢看他的表情。
一時間,屋內就這麼僵住了。
直到床上的人發出了兩聲輕咳。
謝枕暗眸流動,冷峻的臉上沒有表情,也看不透他的情緒。
「醒了?」
殷歲早就醒了,方才大夫的話她也都聽了個清楚。
她的傷情她自己清楚,並不意外。
她只覺得好笑,謝枕的冷漠一如往常,三年前她滿身傷痕被押走時,他也是這般,毫無反應,仿佛自己只是一個不知名的路人,與他毫不相干。
在預料之中,自然也沒什麼好失望的。
她強撐著身子下了床,走到謝枕跟前,跪下,行禮:「奴婢見過侯爺。」
短短的幾個字,卻讓屋內的人都怔了一瞬,就連下人們也頗為訝異。
謝枕愣住,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又被更深的冷意覆蓋。
「在莊子這三年,倒是學了些規矩。」
謝枕這話頗有些諷刺的意味。
殷歲的手抽痛了一下:「從前是奴婢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已認清自己的身份,不敢再放肆。」
話落,屋內是一陣良久的死寂。
殷歲低垂著頭,淡漠的雙眸緊盯著膝蓋。
前幾日她因多吃了一個饅頭,被莊子的管事懲罰跪了一夜的碎瓦片。
傷口雖已結痂,卻並未痊癒,如今這一跪,便有鮮血從痂中滲出來。
謝枕自然注意到了那片殷紅,剛要開口,身後便傳來一陣怒斥。
「誰讓你把那個女人帶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