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真病
姜佑安卻坐直了身子,略一思索,拱手道,「沈大哥,小子以為,御史此行,恐怕不止一端。」
沈奕看向他,「佑安你且說說看。」
佑安府試能拿到案首,雖在他的意料之中,但還是有些驚訝。
瀾縣出了個府試案首,端州還下牒嘉獎了他的,也是給他爭光了。
姜佑安慢條斯理道,「端州緊鄰嶺州,乃一道屏障,朔固既失,端州便更加重要。朝廷遣御史前來,應是一為督察防務、整飭軍備,此乃保境安民之要,不容有失。」
他頓了頓,繼續道,「再者,袁公子此前在端州當街遇刺一事,雖已結案,但先前袁知府身居端州要職,知府之子遇刺之事豈能不了了之?恐令朝堂百官寒心。故御史此番前來,想必也要查此案的隱情。」
沈奕微微頷首,目光里多了幾分讚許,「繼續說。」
姜佑安沉吟道,「還有許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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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一出口,水榭里的氣氛又緊了幾分。
「許大人盤踞端州多年,根基深厚。」姜佑安字斟句酌道,「朔固失守,邊軍潰敗,朝廷追責,必從上至下徹查。許槊手握端州兵權,御史此行,恐怕也是為查他。」
端州兵權如今是絕不容有一絲差池的。
沈奕聽完,長長地舒了口氣,臉上的緊繃之色鬆了些。
他重新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苦笑道,「佑安年紀輕輕,看事情倒是通透。」
端州袁知府病逝一事,姑姑並未告知他一二,所以他對其中內情了解甚少。
但佑安不過一考子,卻能對其中發生的事了如指掌,這便是本事。
他這話,既是夸姜佑安,也是在給自己寬心,御史若只是查防務、查袁湛遇刺、查許槊,那瀾縣這邊便沒什麼大礙。他一個七品縣令,只要任上不出大岔子,御史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可隨即,他的神色又黯了下去。
「朝中的局勢比你們想的還要嚴峻。」沈奕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牆外的人聽了去似的。
「朔固被奪,陛下龍顏大怒。已經下旨,命三皇子在陘州斬了朔固守將。」
姜峰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緊。
姜梨一拍桌,「該斬!」
以二十萬之眾,難敵五萬百濟,朔固守將甚至還丟了城池,這等蠢將,就該斬!
沈奕繼續道,「這還不算完。鎮國公原本是稱病不出,你們可知?」
姜峰點頭,鎮國公是當朝柱石,手握重兵,百濟寇邊了,就稱病在家,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避禍。
「如今嘛……」沈奕語氣頗為耐人尋味,「稱病,倒變成真病了。」
姜佑安皺眉,「沈大哥的意思是?」
「陛下直接圍了鎮國公府。」沈奕的聲音更低了,「明面上說的是'國公病重,不許官員打擾,需安心靜養',可實際上,那是軟禁了。」
自古文武不對付,鎮國公又行事張狂,沈家是不喜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陛下每日還派太醫院院首前去看診。」
說完,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入喉,卻壓不住心頭的寒意。
每日派院首去看診,是看病,還是催命?
鎮國公府那扇門,進去容易,出來怕是難了。
雖不喜鎮國公,但同是官員,對陛下的手段還是會怕。
姜梨靠在門框上,支著小腦袋,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朝堂,怕是也要變天了。
但鎮國公失勢,她是樂意看到的。
要是鎮國公這次又做了兵馬大元帥,將百濟打退,那這戰功,陛下又將如何加封?
到時即使大哥科舉順利,姜家又如何去查爹失的那右臂之仇?
只怕到時究其一生,都難查清這一臂之仇。
姜佑安倒覺得陛下對鎮國公此舉甚好,若是放鎮國公回嶺州,重掌鎮北軍,那嶺州未必還是大乾的。
百姓所要受的生靈塗炭可能比現在嚴重得多。
畢竟鎮國公帶兵打仗時,可是屠過兩座城的。
就是怕此舉傷了武將的心,引起嶺州兵變,就看三皇子的手段如何了。
水榭里的茶喝到月上中天才散,明日御史便要來,誰也沒喝酒。
聊了許多後,沈奕心中稍寬,回了主屋尋娘子。
姜峰抱著困得睡了過去的姜佑辰上了馬車,姜佑安手裡還攥著半卷書,路上還在心裡推演朝局。
姜梨一回到自己那間正房,便直奔外間窗下的木架。
木架上整整齊齊擺著二十來個粗陶罐子,每個罐子口都蒙著一層乾淨的細紗布,用麻繩扎得嚴實。
罐子裡鋪著蒸熟的粟米飯塊,還有在發霉的橘皮,這是她三日前親手接種的青黴。
這幾日她幾乎把所有心思都撲在了這些罐子上。
懸壺齋和家中空置的位置都不能錯過。
每日天不亮便起來,挨個掀開紗布角查看菌落長勢,聞氣味、辨顏色,長得好的挪到陰涼通風處,長得差的便調整溫濕度。
娘親怕她累著,日日給她燉冰糖雪梨潤喉,宋嫂嫂先前也送了兩盒精緻的小點心過來,全被她留了些去當培養基。
雪梨和點心切了片鋪在罐底,看哪種培養基提純青黴更快更純,結果還是粟米飯塊最好。
她小嘴自言自語道,「算算日子,長得快的也差不多該出結果了。」
姜梨搬了個小杌子坐下,舉著一盞豆油燈,一個罐子一個罐子地照。
罐子裡的霉斑顏色各異,有發灰的、發黃的、發白的,還有毛茸茸明顯就是一片雜菌的。
她挨個聞過去,指尖沾一點煮過的涼水在白絹上化開,仔細看色澤。
二十多個罐子看下來,真正長出那層青灰色、絨毛細密、邊緣整齊的純種青黴的,竟只有四個。
不到五分之一。
「果然還是太少了。」姜梨托著腮,有點泄氣地嘆了口氣。
少也沒辦法,能有長出來的就是好事!
她很快又打起精神,低聲安慰自己,「也正常,第一次養,能出四罐純種的,已經比預想的好了。」
她把那四個罐子小心翼翼地捧到桌上,又取來烈酒,細絹,小竹刀這些需要用到的,開始進行二次提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