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凋零
「陘州留守的叛將把陘州百姓趕到城門口，數百個老弱婦孺，叛將統統拿刀架在他們脖子上，逼我棄守朔固陘州兩地。」
「為首的是個陘州女子，尚未及笄，一臉無畏地高喊，弟弟，好好活下去！」
「她喊完，便直接衝上刀刃，抹了脖子。離她最近的婦人哭喊了聲，萍兒等等娘，便也跟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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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倆身後的那些老弱婦孺，也都如她一般，撲向那一柄柄刀，全死在了我面前。」
「我孤身下馬，上前替這些老弱婦孺收斂，陘州兵士主動降了。我當時只想下令屠了陘州所有守兵，一個不留，以告這些百姓的在天之靈。是傅辭攔住了我。他說，守將可斬，兵士卻只是尋常百姓家的壯丁。來路全是血，前路也滿是血。小神醫，你說這天下太平，到底要多少屍骨才換得來。」
信到這裡就結束了，紙頁上還有血跡。
姜梨拿著信的手在發抖，她張大嘴呼吸著，眼淚如線般滴在了信上，模糊了這些滿是血的字跡。
就像模糊了那些掩在嶺州的屍骨。
若是萍兒沒有生在陘州，沒有生在大乾，而是在前世。
她這般視死如歸的膽量和心性，一定會有一番作為。
尚未及笄，這朵花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紀，便陡然凋零，葬成了泥。
姜梨摸出了火摺子，將這封信燒成了灰。
火光跳躍了幾瞬，便漸漸熄滅。
那些老弱婦孺被推到城門口的時候，必然是怕的。
三皇子看著那幾百條人命死在面前的時候，想必是恨自己無能。
她想起陘州城裡賣餛飩掌柜病了的娘，想起那夜顫顫巍巍舉起拳頭的老人，想起陘州城黃昏時四處亂跑的小孩…
他們現在都還活著嗎？
鎮國公實在是手段過人，在生死存亡的戰場上，仍能讓將士不雇嶺州安危，破釜沉舟地發起兵變。
就是在瀾縣，都還有人在質疑此次兵馬大元帥應該是鎮國公，而不是三皇子。
與陛下相識於年少，一同在馬背上打百濟，在奪嫡之爭中殺出一片血路來，一力扶當今陛下坐上了如今的位置。
年少時的戰功累累，怎的就被利慾薰心變成了如今這般。
她想不通，一如想不通三皇子為何給她寫這封信。
細想來，如今的三皇子不正如先前的陛下，想來身處皇家，怕是無人可談及此。
朝堂上的詭譎風雲，離她太遠，她也沒有那個腦子去斗，只盼著少波及些百姓。
只盼著嶺州別再有下一個萍兒，別再有下一個陘州。
太平二字，竟這般難盼到。
姜梨沒準備給三皇子寫回信，沒有必要，她也無甚可說。
洗把臉後，她打開房門去喊大哥回家用飯。
姜佑安看她眼睛有些紅，關切道，「梨兒眼睛怎的這般紅？可是今日太勞累了？」
姜梨嘆口氣，「無可奈何兮，天命靡常。不過是目睹沉濁，力莫能回罷了。」
姜佑安一愣，將梨兒往日塞給他的飴糖取出來了一顆遞給她，「梨兒想要的海清河晏，大哥會努力。」
梨兒必然是聽到了些事，但她不想說，他便不問。
姜梨嘴裡感受著甜，突然想到了一句家訓，瑞有一於此，不如速死。
世間有視百姓如草芥的鎮國公，自然也有傅辭這種心懷百姓的好臣。
她相信大哥也會是個好官，「我也努力！」
她多救些百姓，那被迫害的百姓就能少些。
翌日，姜梨到懸壺齋時，還再愁能再雇誰來做青黴膏，沈奕就帶著人來了。
他身後跟著的全是他從沈家帶來的家丁，一共五個，三男兩女，個個看著聰慧機敏，規規矩矩地站在院子裡。
姜梨趕緊上前給沈奕見禮，「見過沈大哥，今日這般早？」
沈奕笑著，昨晚看到三皇子的信，他就翻來覆去睡不著，一大早不敢耽擱，醒了就趕緊往懸壺齋來。
即使他親眼見過了青黴膏是如何化不可能為神奇，仍低估了這藥對前線的影響。
重要到這藥被三皇子稱為軍國密機，非將帥不得窺閱，私持私泄，以漏謀論罪。
直接就關係到他的項上人頭，若是青黴膏出了差池，他就完了。
所以他一晚上翻來覆去都在想自己的紕漏，必須全力防範。
他將五張賣身契遞給姜梨，「小神醫，青黴膏絕不可大意。這五人都是沈家生養的家生子，底細清白，嘴也嚴。青黴膏擴建的事，千萬得穩妥。」
姜梨接過賣身契翻了翻，心裡佩服。
還得是三皇子的效率高，提到的就是已經做了。
青黴膏要擴大產出，最愁的就是人手。外頭雇來的不知根知底，這藥的方子若是泄露出去，且不說銀子的事，萬一落進百濟人手裡，後果不堪設想。
那她真是使這麼大的力反而幫敵人了。
她將賣身契收好，「多謝沈大哥，這五人我先教著，閬姐姐也能帶一帶。」
閬姐姐如今尚未顯懷，她昨日便給閬姐姐把了脈，每日稍微幹些活，不過分忙碌反而於閬姐姐有益。
沈奕點頭，又補充道，「還有一事，縣衙後方有處空宅，原是錢穀師爺的，瀾縣人心有忌諱，那宅子一直未賣出。我仔細看過了，這宅子院子大，空屋子也多，用來做青黴膏的作坊可好？」
他也不知這青黴膏究竟如何做，但瞧著這已被擠得滿滿當當的後院，明顯就是地方太小。
姜梨瞪大了眼，「如此甚好！想提高產量，這後院確實太小。」
懸壺齋的後院都已經擠得不能三人並行了。
沈奕壓低了聲音，彎下腰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對她說道，「如今百濟軍中也在想法子弄青黴膏，恐有意外。作坊設在縣衙旁邊，我撥兩隊兵士輪班守著，進出都要盤查，儘量做到萬無一失。」
姜梨心裡一凜。
她倒沒想到這一層，若是青黴膏在前線救了那麼多將士的命，那百濟人自然恨之入骨，若是派人來毀藥或是殺人，都不稀奇。
還是因為她沒經歷過戰爭，對戰爭的窮凶極惡了解太少，這才考慮得不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