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痛不欲生
整個宅子全然一副衰敗之景。
三皇子走得很快,過垂花門時,一個老內侍追上來,撲通跪在道邊。
「殿下,大殿下吩咐過,他最不想見的就是您…」
「今日本王非進不可。」
三皇子直接拔出劍來,腳步沒停。
老內侍不敢真攔,伏在地上直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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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比三皇子大了整整十四歲,三皇子還小時,大皇子已出宮住了。
三皇子小時便常來大皇子府玩,上天入地,最是能折騰。
隨著年歲漸長,不再那麼折騰了,那身氣勢,卻讓他們這些內侍更怕了。
姜梨跟著進了內院正房,一股熱氣混著藥氣罩下來,她先看見的不是人,是一張架子。
一張竹架子,四根立柱,撐著一床薄薄的錦被,錦被懸在半空,不落在人身上,為什麼要撐著?
姜梨的目光往下移,枕頭上,褥子上,散著一層斷髮,黑的,到處都是,像秋末的枯草。
再往下,才看見人,瘦得脫了形,頭上光禿禿的,臉色烏青,兩頰深深陷下去,閉著眼,眉頭擰成一個死結,嘴唇上全是裂口。
爐邊還堆著太醫署留下的藥渣,一包一包,沒來得及收。
老內侍跟進來,跪在門邊,聲音抖著,「自從從溪州回來後,大殿下這病便一日比一日重。入了冬之後,頭髮更是開始一把一把地掉,十來日就掉成了這樣,疼是近半月才厲害起來的。」
「滾…」
床上的人啞著嗓子罵,眼睛都沒睜,明明是咬牙切齒的語氣,從他口中出來卻很是有氣無力。
三皇子站在門口,看著這幕,呼吸都停了,眼眶猛地泛紅,沒動,也沒退。
他清了清嗓子,輕聲叫了句,「大哥…」
大皇子像是被這句燙了一下,睜開眼,看清門口站的是誰,頭立馬往錦被下鑽去。
「你出去…」
喊到一半,疼上來了。
他整個人猛地一蜷,只能仰著脖子,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哼,頭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涕淚更是不受控地齊齊涌了出來。
三皇子一個箭步要衝過去,被姜梨一把拉住了袖子。
「殿下,別碰他!」
她放輕腳步走到床邊,「大殿下,在下姜梨,前來為您看診,得罪了。」
大皇子疼得說不出話,只能從牙縫裡往外擠氣,一下,又一下。
三皇子站在床尾,眼眶紅得更厲害了,雙手攥得死緊。
薛太醫也已走上前,先看氣色,再請脈,把得很慢,三個指頭換著位置,換了一處又一處,眉頭越鎖越緊,把完右手把左手,又扒開眼皮看舌苔。
末了,他退後兩步,眉頭還是沒鬆開。
「老朽從醫五十來年,這樣的病,頭一回見。」
他聲音發沉,「脈象不像中毒,倒像是…」
他卡在那裡,一時也說不出像什麼。
三皇子盯著他,「薛大人,直說便是。」
「下官說不出來。」薛太醫搖搖頭,說得很無力,「是下官無能。」
這脈象,大皇子活不過今年這說法是真的。
三皇子的手在袖中無措地放開來,很是急亂地說道,「我在嶺州時就讓人查,查到今日,箭也驗了,人也問了,卻是一無所獲。」
他看著床上的人,「大哥究竟是怎麼中的毒,連院首都說不出來。」
姜梨淨了手,三根手指搭上大皇子的手腕,手腕瘦得突骨,只剩一層皮包骨。
她把完脈,掀開眼皮看了看,又低頭細看大皇子臉上那層烏青,從顴骨一路漫到脖頸。
她伸手,輕輕掰開大皇子攥緊的手指。
指甲上,一道一道的白線,橫著長的,一道壓著一道,像指甲里嵌進了細白的絲線。
姜梨的手指停住了。
滿枕斷髮,渾身劇痛,甲上白線,這三樣湊在一處,前世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書上,對應的只有一個字。
鉈。
可她心裡咯噔一下,緊跟著就涼了半截。
大乾連元素的說法都沒有,更別說化學,民間更沒人識得什麼叫鉈,這毒是從哪兒來的,又是怎麼進到一位皇子身體裡的?
她按住念頭往下問,問得很細,「大殿下病前,一日三餐都用些什麼?」
老內侍在旁邊躬身答,「和去溪州前一樣,小廚房四個人,伺候大殿下十幾年了,不曾假手旁人。」
這些都是驗了又驗,查了又查的。
姜梨緊皺著眉,繼續問道,「平日愛吃什麼?」
老內侍答得很快,「殿下病前胃口好,愛吃肉,愛吃魚,入冬愛喝一盅熱酒。」
姜梨摸摸下巴,「大殿下可服過丹藥?」
丹藥里的那些雄黃、雌黃、鉛丹、硃砂類礦物藥礦脈可能會含鉈。
古人是憑外觀採礦,鉈混在裡面也看不出來。
老內侍忙搖頭,「大殿下不信這些,一顆也不曾沾。」
姜梨捏了捏眉心搖了搖頭。
都對不上,尋常吃食里,更是不該有這東西。
三皇子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去年在溪州,大哥身後中過一箭,軍醫驗過,箭上無毒,傷也早養好了,會不會和那一箭有關?」
姜梨搖頭,「箭傷在皮肉,這毒在臟腑,不是一路。」
屋裡靜下來,只剩炭火嗶剝地響,和大皇子疼得粗重的喘息。
三皇子看著床上那個瘦脫了形的人,聲音有些抖,放得很輕,「小神醫,大哥能治麼?」
姜梨合上小本子,抬起眼,「殿下,臣女想試一個方子,不一定成。試了,會比現在還疼。」
種種症狀都是中了鉈毒,等查清楚,大皇子的墳頭草也很高了。
現在只得趕緊治,再遲些,待毒素讓器官衰敗,那就救不回來了。
三皇子癱坐在榻旁,看著面前閉著眼的大哥,淚如雨下。
他不敢哭出聲,肩膀抖得很厲害。
明明上次見大哥時,大哥還能騎馬射箭,如今怎就變成了這副痛不欲生的模樣。
他心裡無比糾結,一面是死,一面可能活,也可能是痛得更厲害的死。
為了這一點活的可能,讓大哥疼得更厲害,真的值得麼?
他一咬牙,一字一句道,「試,大哥你若是怪我,下去後弟弟任你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