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死諫


  姜梨閉著眼養神,這些個御史,不專盯著大事,成日看著小小一個姜家作甚。

  馬車出了務本坊,往朱雀門駛去。

  車廂里,姜梨靠著車壁,養著養著,就再睜不開眼了。

  她實在累,沒睡夠又睡著了。

  

  姜峰迴頭看了一眼,把車簾又掩了半分,擋住外頭的風。

  姜佑安坐在她對面,心中雖急,卻沒捨得叫她。

  他把車裡的小案支起來,摸出火摺子點了豆油燈,鋪開紙,提筆就寫。

  姜佑安寫得又細又快,寫完又從頭看一遍,把最要緊的幾條拿筆著重圈了。

  快到宮門口時,天色已泛起蟹殼青。

  姜佑安這才伸手,輕輕推了推姜梨。

  「梨兒,醒醒,快到了。」他放輕了聲音喚著。

  姜梨睜開眼,怔了一息才想起自己在哪兒,坐直了,揉了把臉。

  「時間緊,我只能說一遍,梨兒你盡力記。」

  姜佑安把那張紙遞過去,語速壓得又快又穩,一條一條給她講應對的思路。

  姜梨一邊快速看著紙上的字,一邊豎著耳朵仔細聽,直點頭,那一條一條她記得差不多。

  速記的本事嘛,她練了挺多。

  她準備將紙折好塞進袖袋裡,姜佑安卻輕搖頭,將紙收了回來直接燒了,「謹慎,莫留把柄。」

  姜梨一愣,大哥的神態很是嚴肅,她崩得便更緊了些。

  她始終覺得自己所做的是好事,卻時不時還是對皇家威嚴掉以輕心。

  陛下要她命,可不會考慮律例如何寫,也不會顧及什麼。

  她活得好好的,可不想突然就又沒了命,那家裡人得難過成什麼樣。

  馬車停了,承天門到了。

  姜梨下了車,來不及多說一二,內侍已急匆匆帶著她往宮裡走去。

  姜峰無力地看著她的背影,他只能送女兒到這,那龍潭虎穴只能梨兒一人去赴,朝堂不是他能闖的。

  姜佑安看著姜梨的小小身影變得更遠更小,心中無比擔心,再等等,他就能走進這皇城中,護著些梨兒。

  天剛亮透,宮道上的金磚還泛著潮氣,她官服的袖子又寬,走得快些還帶風。

  快步進了正殿,面前就是黑壓壓的一片大臣。

  兩側站得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姜梨趕緊趨步上前,在正殿當中跪下,行了大禮。

  「臣女姜梨,叩見陛下。」她朗聲道。

  絲絲縷縷的寒氣順著膝蓋和額頭往上涌,這便是權勢壓人,步步驚心。

  跪定還沒抬頭,立馬就有御史出列了。

  「陛下!」那御史聲音洪亮,笏板直指過來,「八歲稚女,竟敢對大皇子行巫蠱之術,絕對的禍國殃民!此風斷不可長!」

  這一嗓子開了頭,罵聲就一浪高過一浪地吵起來了,慷慨激昂地像是大乾要亡了一般。

  「巫蠱之亂,漢室殷鑑!武帝一朝,多少人流血!今日縱此女活著出入宮闈,他日必成大禍!」

  「以穢物入藥,以泥水飼皇子,此非妖術何謂妖術?!太醫署百年清譽,怎可毀於一旦!」

  「皇子萬金之軀,豈容村野女子試藥!僥倖得驗,是殿下洪福滔滔,又與此妖女何干!她倒還敢把這天大的功勞攬在自己身上!以臣之見,應將此妖女碎屍萬段,凌遲處死,刻不容緩!」

  「此人心懷奸宄,禍亂朝綱,罪跡昭彰,按律當誅!請陛下即刻明正典刑,將此人明正斧鉞,以謝天下,絕不可姑息養奸!」

  「此人當誅!臣以死諫!今日若不伏其罪,臣不願立於朝堂之上!」

  姜梨跪在地上,垂著眼聽。

  出聲的她拿眼角掃過去,多是盧中丞一派的御史,再有就是那些個與盧家交好的世家把控的高官位上的人,還有四皇子那一派的,個個出列,從各個角度地罵。

  有罵她出身低微不配入宮的,有罵她妖術惑眾該下獄的,有罵她邀寵媚上居心叵測的,還有繞個彎罵姜家的,說將門養出此等女子,家教可想而知。

  罵著就開始死諫,引經的引經,據典的據典,字縫裡都帶著刀。

  這些刀看不見,卻都想置她於死地。

  姜梨頭一回見識這死諫,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文官這罵人是真厲害。

  罵人不帶一個髒字,一句一個坑,坑坑都衝著要她的命去。

  若不是大哥在車裡給她理過一遍,她這會兒怕是已經被罵得應激了。

  不難想,她要是應激了,那拳頭肯定是打出去了,今就真難完好無損地走出這太極殿了。

  她跪得筆直,一聲不吭,由著他們罵。

  只當在學罵人技術,說不定被罵得多了,她這嘴皮子有朝一日也能這麼厲害。

  罵聲響了好一陣,眼見那白髮蒼蒼的老御史激憤地快衝向金柱了,端坐著的皇帝才開了口。

  「夠了,殺人不過頭點地,還個清白卻難。」這話一落,殿裡猛地靜下來。

  皇帝聲音不高,「姜梨,朕問你,那藍色粉末一事,可是確有其事?」

  來了,姜梨心裡一定,大哥說的就是這個法子,先認事,再講理。

  「回陛下,確有其事。」她直起腰,從袖袋裡取出那個油紙包,雙手舉過頭頂。

  「臣斗膽,先回幾位大人的話。」

  姜梨轉向方才罵得最凶的那位御史。

  「方才這位大人道,八歲稚女,行巫蠱之術。臣敢問大人一句,三皇子殿下年僅十六便領兵出征,戰無不勝,陣前又擒下百濟兩位皇子,那兩位皇子可都是三十好幾的人了。依大人的說法,十六擒三十幾,莫非也是妖術?」

  她一字一句,問得清楚。

  那御史一噎,他罵她,她扯三皇子作甚?

  扯了三皇子他怎敢亂回話?

  「年紀小,就做不得事?年紀小,做成的事就都是妖?」

  姜梨聲音不高,一字一字送出去,「大人今日以年紀論罪,是在罵臣女,還是在罵三皇子?」

  「你!」那御史臉漲得通紅,手中笏板都想扔出去砸她,「簡直強詞奪理!」

  「臣女還沒說完。」姜梨不給他緩的空當,「諸位大人說臣行巫蠱之術。敢問,哪一位大人親眼見臣行巫蠱之術了?是在何處見的?見的哪一套術?可有憑證,可有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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