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院首
陛下拿了摺子看,隨口問她,「朕令馮公去向你說女醫章程的事,這章程為何還沒遞上來?」
姜梨撓了撓頭,實話實說道,「回陛下,太常寺這源頭尚未搞清。考不了醫牒,女醫便沒有出路,章程寫得再天花亂墜,也沒用。」
她心裡嘀咕,章程她倒是趕了幾條,可這醫牒卡著,遞上去也是白遞。
陛下聽完,笑了,「太常寺,也是在這皇宮中。」
他把摺子一放,「你只管教。只要你教出來的女醫,能治得了太醫署治不了的病,到時朕倒要看看太常寺敢不敢不給醫牒。」
姜梨瞪大了眼。這話她細想了想,瞬間豁然開朗。
醫牒不讓女醫考,是因為太常寺不把她當回事,可如今天底下權勢最大的人,親口說了要瞧瞧。
那太常寺再黑,能黑到陛下眼前來?
她有些激動道,「臣女叩謝陛下!」
皇帝對這種情形見太多了,一擺手,「快些熬藥。」
姜梨,「……」
這一刻她竟想在嘴裡喊一聲喳,奴才退下。
出了兩儀殿,日頭正高。高公公引著她往太醫署走,姜梨一路都笑得見牙不見眼。
高公公瞭然,無論是誰得了陛下閉門召見一炷香,都得高興。
太醫署在皇城東北角,過了安上門,衙署上滿是青瓦。
還沒進門,藥香就撲了滿鼻。
姜梨深深吸了一口。
這味兒她熟,曬乾的當歸,炮製過的黃芪,還有若有若無的麝香。
只是這香比懸壺齋的厚了十倍不止,一進去,整個人像泡進了藥罐里。
她對太醫署格外好奇,這可是師傅呆了大半輩子的地方啊。
高公公在頭前引路,一路跟當值的太醫打著招呼。
太醫署並不設看診的診室,只分設了好幾間房,天井竹匾攤曬草藥,藥香濃郁。
再往裡走,是藥庫,穿灰袍的小吏進進出出,肩上扛著麻袋,手裡捧著藥冊。
最裡頭一進院子,門楣上掛著塊舊匾,寫著醫官廳三個字。
院子當中,立著個鶴髮的老者。
老者年紀比薛太醫還要大些,正翻看著醫書,眉頭緊鎖,一聽見腳步聲,忙回過頭來。
高公公趕忙上前見禮,「院首,高陵縣主到了。」
姜梨抬頭打量著他。
老者鬚髮全白,此時沒戴烏紗帽,眉毛很黑,又濃又長。
一雙眼卻不渾,猛地盯著人的時候,亮得像鷹。
師傅是提過這位院首的,一提起來就吹鬍子瞪眼的,一句一個老東西。
她卻聽出些師傅和這院首的關係匪淺,頗為親近。
院首沒跟她客氣,也沒向她行禮,繞著她走了起來。
直繞了三圈。
從發頂看到鞋尖,又從手指看到眉心。
姜梨站得筆直,卻被他看得心裡發毛。
這眼神她認得,馬行上相騾子的老客,就是這麼圍著牲口轉的。
三圈看完,院首在她面前站定,開口第一句就是,「傅尚書那條腿,就是你接的?」
姜梨應了一聲,「是我和師傅一同接的。」
院首點下頭,語氣平平的,聽不出夸還是不夸,「老夫見過傅大人三回。走路不見跛,跪下起來都可以。我這邊按你寫的,也接了些腿,卻都沒傅大人效果好。」
姜梨一愣,忙問道,「不知其中紕漏在何處?」
院首捋了把長眉,瞪著她,「你還問我?這我哪知曉?!你別拿薛睦來忽悠我,就他那手,能有這本事?
不過,傅辭斷腿時,你接的是筋,一顆心那會全在筋上,接得精。如今你的心思分給了陛下,給了膏,給了朝堂,手上的功夫肯定散了。」
那眼裡滿是質疑和挑釁。
院首負著手,繼續圍著她轉,慢悠悠道,「今日又尋著了個斷腿之人。羽林衛里一個愣小子,巡城時從馬上摔下來,腿斷了,斷的也是筋。」
老頭站定,語氣不容商量,「等會,你必須親自做一遍。太醫署當值的太醫,一個不落,全數觀摩。」
院首一笑,「就是不知太醫署還請不請得動一飛沖天的縣主啊?」
姜梨有些無語,第一次見這麼「虛心」請教的,完全就是趕鴨子上架。
她應得很快,「回院首,自是可以。」
院首聽她這麼說,腳步一停,心中竟升起好些愧疚。
他明明是格外佩服這小丫頭的,嘴裡說出來的話怎麼就這麼難聽?
薛睦這賊子害他太深!
他冷哼一聲,一擺衣袖就回自己屋子去了。
姜梨看著他背影,撓了撓頭,她又怎麼惹著這院首了?
今早進宮,午前煎藥,之後又回太醫署接腿筋,接完若還有時間還得教沈家姑娘。
她的檔期,真滿。
真是哪裡需要跑哪裡。
見院首這態度,旁邊候著的小吏便一抬下巴,「藥就在署里配,縣主請便吧。」
姜梨一看就知這小吏絕對是有背景的,妥妥會往不知哪裡傳消息。
宮裡這見人下菜碟,人心叵測吶。
藥房在二進院子的西廂房。
姜梨也沒多說,自己往那走去。
待一腳踏進藥房,這腳步就邁不動了。
滿屋子的藥櫃,從地頂到梁,一屜一屜,密密麻麻。
饒是她見過這麼多藥房,都對太醫署這感到震驚。
當門一排大櫃,屜面上貼著簽,寫著年份。
藥房的小吏拉開一屜給她看,「縣主瞧,這是北邊來的野參,足齡的。」
屜一開,姜梨的眼睛就黏在上頭了。
參一支支碼得整整齊齊,支支蘆長碗密,須子上還帶著金線。
足足半屜,粗的比她手腕還壯。
這得長一百年往上,一支就值一戶中等人家的家底。
在好些家藥鋪,這樣的參,一支得鎮店,鎖在最裡頭的柜子里,輕易不給看。
但在這兒,成堆成堆地放著,多得好像不要錢一樣。
小吏又拉開旁邊一屜,雪蓮,一朵一朵用棉紙裹著。
再一屜,老山茯苓,切塊的,瓷白泛黃。
再往裡,麝香、牛黃、犀角、鹿茸,金貴藥材一屜挨著一屜,看得人眼暈。
姜梨盯著看,喉嚨動了動。
沒有一個郎中,見了這個藥房能不心動的。這就跟餓了三天的人,一頭栽進了御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