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莽撞


  薛太醫撫著鬍子直笑,這話說得真好聽。

  姜梨拉過高公公的手腕,細細給他把了把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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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公公這腰腿,陰雨天是不是發沉?還有夜裡起夜,也頻?」

  高公公一愣,忙回道,「縣主好眼力!正是這兩樣,折磨老奴好些年了。」

  「內侍常年站班,作息不定,氣血虧,十個里九個都有這毛病。」

  姜梨提筆寫了個方子,「高公公且按這個抓藥,吃上半月,夜裡應是能睡個整覺,到時若還有何不舒服的,隨時找我便是。」

  方子上,杜仲、牛膝、當歸、黃芪,都是些尋常藥材,貴在因人身子來配伍。

  姜梨又細細叮囑了幾句,藥要溫服,睡前燙腳,站班的間隙多捶捶腿。

  高公公一一記下,雙手接了方子,連聲道謝。

  他心裡頭熱乎乎的。

  宮裡的貴人,哪個拿正眼瞧過他們這些奴才?這位小縣主卻不一樣,沒架子,心還善。

  薛太醫在一旁看著,心中讚賞,在宮中可別小看了這些內侍宮女的力量,提前得到些信,便有了幾分躲災的機率。

  進宮的路上,高公公的話都密了幾分。

  「縣主往後常來,老奴給您提個醒。」

  他壓著嗓子,低聲道,「宮裡的路,看著平,處處是門檻。見了嬪妃,得行全禮,尤其是楊妃,最是會挑刺。旁的都好說,話一定要少說。」

  姜梨一一在心裡記下。

  到了宮裡,高公公引著姜梨往裡走,一路低聲交代,「陛下住甘露殿,議事常在兩儀殿。今日縣主就先在兩儀殿候著,陛下等會下了早朝就會過來。」

  姜梨直點頭,跨過朱明門,穿過橫街,便是兩儀門。

  兩儀殿在太極殿正北,隱隱還能聽到一星半點早朝的嘈雜。

  襯得兩儀殿更靜,朱柱映著窗間天光,無太極殿那般千官列仗的恢弘。

  御榻安於殿北,案上的奏摺堆得很高。內侍垂手侍立,一言不發。

  檐外風過鈴輕響,龍涎香緩緩飄散,姜梨立在門口,垂著腦袋靜靜站著。

  腦中卻是在理自己的課本綱要。

  等了不到一刻鐘,皇帝便穩步走過了兩儀門,「下回給高陵縣主賜茵席,不必這麼幹站著等,縣主還小。」

  內侍趕緊應下,躬身往殿中放重茵。

  姜梨趕緊謝過,「臣女謝過陛下。」

  進了兩儀殿裡,皇帝直接屏退了下人,殿中只剩他和姜梨二人。

  高公公親自守到殿門外,把門帶上了。

  殿裡靜得能聽見更漏的滴答。

  皇帝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昨夜,他也沒睡安穩。

  他昨日回宮,便宣了三位太醫診脈。院首也在裡面,三個人各隔了些時辰診脈,卻都是一套說辭,說來說去,還是那一套氣虛體乏。

  所謂鉛毒,更是一個都沒把出來。他如今,只能信姜梨。

  「先把脈再看看吧。」

  姜梨便上前給皇帝把脈。三指落下,脈象還是昨日那個脈象,濡弱,遲中帶澀。

  「陛下,脈象未變,若是昨日臣女問的那些症狀皆屬實,那便是鉛毒。」

  皇帝揉了揉太陽穴,一擺手,「你且仔細看看吧。」

  說完就拿起摺子看了起來,硃筆寫得不慢。

  姜梨不再耽擱,在殿中仔細查看起來。

  她先看茶具,再看酒器,又看盛湯盛飯的碗碟,一樣一樣上手掂,對著光瞧釉色。

  這一看,看出來的東西就多了。

  「陛下,好些瓷器都得換。」

  姜梨指著殿裡的陳設,一樣一樣說過去,「釉彩的器物,色越艷,越要不得。日常用飯的碗筷杯盞,也得換掉。尤其是錫器酒盞,絕不可用來盛酸,更不能溫酒,酒放久了便不再喝。青銅食器也不行,用素青瓷、粗陶無彩釉、木盤、竹籩為好。

  飲食上,筍和皮蛋一類,不得再吃。宜多食乳、豆、芝麻,固臟腑以減鉛濁內蓄;常食棗肉、鮮實,輔以肉蛋,助氣血以驅邪。切莫空腹餓著。

  寢殿薰香宜淡,香毬毋久留衾中,熏罷被褥須在外散淨煙靄,再入寢臥。」

  皇帝聽她說了這麼一長串,有些驚愕,這滿殿豈不是得從裡到外換個徹底?

  姜梨指著牆角一隻描金的梅瓶,「像這隻,色是好色,鉛卻都在釉里。陛下平日摸它,鉛就會從手上,一點一點進身體。」

  皇帝輕點頭,「便依你之言,卻得從長計議,一件一件換,不得打草驚蛇。」

  姜梨立馬提議道,「被褥薰香這些,陛下只說用膩了舊的,換新的便是,誰也挑不出錯。」

  「每日換一樣,今日換個薰香,明日換茶具,神不知,鬼不覺。」

  皇帝將這些一一記下,記完了,他隨手一抬,正碰到案角一隻花瓶。

  他盯著那花瓶看了兩眼,指節在瓶身上一用力,直接將花瓶推了下去,很是平靜地收回了手。

  這鉛毒,也會如這花瓶般,在他體內寸寸瓦解。

  姜梨嚇得一驚,以為自己哪裡說錯話了,趕忙跪下,「臣女莽撞,還請陛下責罰。」

  皇帝有些無語,「花瓶碎了就得換,朕怎沒瞧出你莽撞。」

  查看把脈問病情時,很是心細,問得都喋喋不休了。

  姜梨這才鬆了口氣,趕緊坐到案前開藥。

  方子寫完,就雙手遞了出去,「陛下按這藥方吃藥便是。」

  皇帝接過看了一眼,開口道,「這藥,朕命你來煎。不得加以旁人之手,還得掩人耳目。」

  姜梨一怔,隨即明白了,陛下這般謹慎,藥過旁人的手,就可能出旁的岔子。

  這後果她也擔不起。

  陛下的藥,從今往後只能從她手裡出來。

  「臣女遵命。」她應下。

  皇帝繼續道,「藥材你直接去太醫署取,不讓旁人看。煎藥就在甘露殿後頭的小廚房。爐火現成,藥罐一擺,旁人只當是御茶房在煎參湯。」

  名義也是現成的,對外只說,陛下信她的醫術,命她日日進宮調理龍體,旁人聽了,只當陛下是頭風犯了。

  姜梨心裡卻在算帳,每日煎藥,每日請脈,她這是每日都得進宮了。

  為治一個人,要這般費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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