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風水寶地
他已老了,看著這純粹的祖孫融融,闔家安寧,卻是自己難擁有之景。
這世間富貴易得,這般天倫之樂,卻最是難得。
薛太醫忙上前,作揖見禮,又趕忙解釋,「陛下恕罪,蘇禾那孩子剛才是腦子裡太過急亂,絕無輕慢之意,還望陛下莫怪。」
蘇禾直接撲通一聲跪下,咚咚咚就是三個響頭,磕得又重又實,「小的知罪!小的被嚇破了膽,全是小的自己作為,還請陛下降罪!」
皇帝擺擺手,命人扶起他,倒是起了些興致,「你倒是重情義。你是哪裡人?是如何跟著薛太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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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禾站得微彎著腰,垂著手,語氣很是恭敬,「回陛下,小的生在京城周圍的蘇家村。十幾歲時,母親病重,小的便背著母親進京求醫,是薛太醫分文診金不收,救了母親一命。」
垂著眼的眼中看到了一旁薛太醫袖擺下微微晃了晃的手。
他頓了頓,沒再多說,「為報恩,打那時起,小的就一直跟在薛太醫身邊。」
離京前,母親也去世了,他在這世上,便沒什麼親人了,只有薛太醫這個主子親近些了。
若不是遇上了薛太醫,母親活不了這麼久,他的路也未必會走得這般順。
皇帝點了點頭,跟在一個人身邊這般久,也是不易。
蘇禾的臉猛地一下全紅了,陛下竟沖他點頭了!
一時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嘴更是沒收住,「都是薛太醫對小的好極了!」
雖說他最初是想報恩。可這些年,薛太醫就沒要他賣身為奴,給他的月銀,他更是一回也沒能成功推辭過。
跟著薛太醫外出看診時,診金也常有他一份。
他如今回蘇家村,都絕對稱得上是衣錦還鄉,蘇家村也沒誰過得比他好了。
薛太醫在旁邊咳了一聲,「陛下勿怪,這小子話多。」
皇帝笑了笑,沒有說什麼。
他從前院穿過儀門,把後院也仔細看了看。
雞窩,菜畦,正中還有一口水井,井台邊上還搭著個葡萄架子,枯枝纏得整整齊齊。
想必來年便能結出累累碩果。
他一路走,一路微微頷首,宅子不大,勝在打理得很是用心。
進了堂屋,三張桌子已然擺開,屏風立在兩側,擦得乾乾淨淨。
皇帝的目光在堂屋裡轉了一圈,落在窗檐的一盆花上。
那是一盆龍腦菊,養得委實說不上好。
花葉蔫蔫地耷拉著,邊上都打了卷,中間幾朵開過的,也蔫成了褐色。
皇帝走近兩步,彎腰聞了聞,笑道,「朕記得,這菊香味甚好,可是不喜?」
姜田氏的臉,唰地一下漲紅了,火辣辣地發燙,「陛下恕罪,是民婦無能!明明每日都仔細伺候著,澆水施肥,一有太陽就趕緊端出去曬曬,結果還是快養死了。」
姜梨聽得腳趾都摳緊了,陛下一句話,所有人都得提心弔膽。
這就是為帝者,聖意難測,所有人的一言一行都要仔細掂量,生怕稍有不慎,觸怒龍顏。
皇帝也不指責,在正首坐了,抬手喚姜田氏近前,「不必緊張,你便是高陵縣主的祖母?養出了個厲害的孫女。」
他語氣很是隨意,「明日朕便派個掌苑來替你瞧瞧,那也是他們分內的事。」
姜田氏受寵若驚,頭搖得像撥浪鼓,「不敢不敢,哪敢勞動大人們,大人們都忙!」
皇帝失笑,「姜梨也忙?」
這一問,算是問開了姜田氏的話匣子。
「忙!陛下您是不知道哇!」
姜田氏一拍大腿,就滔滔不絕起來了,「梨兒成日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
「天不亮就起來習武,每天手上都不離書和筆,回了家還要講課,一講一下午和晚上,講得嗓子都啞了!」
「全家上下,就數她和安兒最忙!這倆孩子,都把自己當牛使喚!牛尚且累了還要歇著,他倆病了都還想著犁地呢!」
皇帝被她這一番話逗得笑了,抬眼看了眼姜佑安。
聲音很輕,「愛讀書好。如今是文治天下嘛。」
姜佑安趕緊起身,躬身垂首答道,「學生不敢。學生遠不及先生努力,只求不給先生抹黑丟臉。」
他如今的學識,仕途都未必能走上去,哪敢稱得上能治天下。
對自己毫無認識的狂妄,只不過是無知罷了。
皇帝指了指身旁,「傅愛卿坐這邊,讓你這徒弟坐你身旁,他那眼就沒離了你,收了個好徒弟啊。」
傅辭依言落座,附和著輕點頭,「有徒如此,此乃臣之幸事。」
姜佑安便坐到了傅辭身旁,他確實常盯著先生看,生怕錯過先生什麼指示。
皇帝端起蘇禾奉上的熱茶,呷了一口,慢悠悠開了口,「朕倒好奇一事,傅愛卿在京中這麼多年,怎麼沒收個徒弟,反倒去瀾縣收徒?」
他又轉向薛太醫,「薛太醫也是,莫不是那瀾縣是塊風水寶地,專養人才?」
堂屋裡的空氣,微微一滯。
傅辭和薛太醫都頓了一下,雖是隨口一問,兩人卻都有些緊張。
好在兩人誰也沒打算隱瞞,都準備實話實說。
傅辭放下茶盞,「回陛下,臣斷腿那一年,前途晦暗,自顧不逮,怕誤人子弟,實在無心收徒。」
他看了眼身旁的姜佑安,「是佑安日日守在榻前,用心照料,不聲不響,更是從不叫苦。後來臣重入仕途,才認下了這個徒弟。佑安這孩子,心性好。」
薛太醫便接著答道,「老臣也是退下來之後,才起了收徒的心思。在瀾縣尋尋覓覓,收了一兩年,才找著小梨兒這麼一個有緣的徒兒。」
他說著,聲音里透著股得意,「小梨兒天賦異稟,絕對是個天生的郎中,老臣這雙老眼,沒看錯人。」
說罷他順著感慨了下,「沈奕治理下的瀾縣,很是不錯。民風實,市井活,是個能安生看病的地方。」
姜田氏在一旁也直點頭。
皇帝聽著,手指在膝上輕輕敲著,半響才開了口,「朕這輩子,怕是難去看看這風水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