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閉門羹
這邊才忙完就被拉到了東廂房，大哥梨兒和辰兒都聚在這。
姜梨先開了口，「是不是該陛下問什麼，咱就答什麼，不問的，一個字也不多說。」
姜佑安輕點頭，順便補充道，「答之前，先想一想，多看看大家眼色，想好了再說，拿不準主意就不答。」
姜佑辰掐著指頭，「要是陛下問我銀子的事呢？我那二十兩都花出去了，也說不清楚到底都花在哪了，這算帳目不清麼？」
「算，很算。」姜佑謙一拍他後腦勺，「所以你今晚可得少說話。」
說完姜佑謙又自己愁上了，「要是陛下問我鋪子呢？帳上的事，說深了這財就千絲萬縷，說淺了像故意隱瞞，這可怎麼拿捏？」
姜佑安想了下回道，「謙兒就說經營不易，努力在學，這樣穩妥。若是細問，就儘量說難處而非具體銀兩數目。」
姜梨一聽，思路瞬間清晰了許多，大哥所說簡直就是如何應對領導。
決不能讓領導覺得你日子太好過，務必將自己那努力上進讓領導看到，難處也別獨自解決。
四個人把能想到的問話，就這麼仔細想著，生怕答錯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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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念過哪些書怎麼答，問年歲怎麼答，問家中生計怎麼答，問爹娘身體怎麼答。
過到將近四十多問後，姜佑辰撐不住了。
他先是神采奕奕地站著聽，後來坐著聽，最後整個人都趴在了桌上，一條胳膊垂下來，有氣無力地晃著。
他就想不明白，心裡頭直犯嘀咕，明明是個大喜事，怎麼就這麼難這麼累。
先前那股子興奮勁，全沒了。
他直嘆氣，「吃個飯這麼麻煩，還不如不吃。」
姜梨拍拍他的背，深表贊同。
尤其還是猜忌和懷疑來吃飯，更是累。
以前聽天子親臨只覺得是極高的恩寵，自是無比榮譽，如今切實感受，只覺得無比累人。
日頭一點點沉下去，天邊燒起一層紅雲，又慢慢暗成了灰藍。
堂屋裡，姜梨給祖母順著背，順得姜田氏岔的那口氣，總算勻下來一些，沒那麼難受了。
到了酉初兩刻，姜家上下的心，都已提到了嗓子眼，卻還沒見人來。
守門的差事，自是落在了蘇禾身上。
他立在門邊，耳朵支棱著，一聽街上有了馬車軲轆聲，立時拉開門探頭。
頭一回，是過路的菜車。第二回，是收夜香的。第三回，是鄰家小兒在巷子玩摔哭了，人家出來扶。
大門開開合合了好些回，這是第六回了。
蘇禾又聽見街上動靜，一輛馬車，行得又輕又穩，車軲轆聲壓得很低，不緊不慢，到了姜家門口便停下了。
馬車低調得很，得細看才知是如何富貴。
蘇禾探頭一看，衡軛處懸著八枚小鸞鈴，銅質鎏金，體積小巧。
遠看只以為是普通銅鈴，車行時細碎清鳴，聲音很是柔和，只有天子安車才能配八鸞！
再一看車前橫木，通體黑漆，遠看分明就是黑木。
湊近了一細看，那漆面之下可壓著極細的銀絲，織淺雲紋！
他心頭轟的一聲，是了，這回是真的了！
他心中一急，腦子一亂，手比腦子快，咣當一聲，將門又直接關上了。
門外靜了片刻。
馬車車簾是掀起的，皇帝坐在安車裡，看著眼前這扇合攏的門，慢慢挑起了眉。
他側過頭，問身旁的傅辭，「傅大人，你說姜家這是何意？」
傅辭的冷汗，唰一下就涌了上來，他翻身下車，拱手的聲音都發緊，「回陛下，許是陛下親臨，姜家太過緊張，便失了分寸。」
話是這麼說，他心裡也在打鼓。姜家這是出了什麼事，還是門裡頭當真有變故？
他思來想去沒讓人給姜家遞消息，就是怕自己這消息反而讓姜家更緊張。
門裡頭，蘇禾背貼著門板，兩隻手還按在門閂上，衝著滿院子的人擠眉弄眼。他心裡就剩兩個字，完了。
他剛是給最尊貴的陛下吃了個閉門羹麼？
他還能見到明天的太陽升起麼？
他嘴張了幾張，愣是沒敢出聲，那眉毛挑得快到髮際線了。
姜家人一看他這般，就明白了，人到了！
姜大牛僵在院子當間，心跳如雷，不知自己該往哪兒站。
薛太醫看著門板，長長嘆了一口氣，他扶著額頭，「你也是好本事，敢讓陛下吃閉門羹，古往今來頭一份了。」
姜峰幾步跨到門邊，深吸一口氣，趕緊伸手拉開了門閂。
門一開，外頭暮色里立著的人，正是皇帝。
皇帝今日未著龍袍，一身月白常服，可那通身的氣度，壓得人喘不上氣。
他身後立著傅辭，再後頭還有好些佩劍的侍衛，垂手立在最後。
姜田氏同手同腳地跟在姜峰身後，一邊腿邁得都不利索了。
一群人見到皇帝便要往下跪。
皇帝抬手虛扶了一把，帶著笑，聲音格外平和，「不必多禮，今日只是個慕名而來用飯的罷了。」
姜田氏直點頭，膝蓋還是軟了半截，被姜峰在旁邊架了一下才站穩。
這皇帝瞧著也是兩個眼睛一張嘴，說話還沒架子，卻叫她就感覺喘不過氣家。
眾人迎著皇帝邁進了姜家那形同虛設的門檻。
大家一看到同來的傅辭，都悄悄鬆了口氣。
有傅辭在場，這心總是能定一半的。
尤其是姜佑安，他抬眼看見先生，那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呼吸都勻了。
他心裡默默念了句，先生在，這天就塌不下來，姜家就不會有事。
皇帝進了院子，腳步邁得慢了些，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姜家。
前院掃得乾淨，廊下座椅都沒什麼灰，牆角碼著整整齊齊的柴火。
竹曬竿搭在廊下，晾著漿洗過的衣裳，被暮色一映，泛著乾淨的青白。
後院灶房裡，飄出濃重的飯菜香。
那香味一陣一陣地涌過來，混著柴火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皇帝站住了，心頭有些觸動，他今日午時才說來姜家，便是收拾了一下午，細節處也未必能收拾得這般好。
分明是姜家每日都挺整潔，這個家中的溫馨，當真是撲面而來，擋都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