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德重於術
師傅明明是縣主，現在好多人都叫師傅縣主，可這一刻她卻想叫師傅小神醫。
滿屋子的人都站了起來，就連最年幼的五歲稚女，也端起杯盞，盞盞相碰，叮叮噹噹響成一片，像是夢想開始的聲音。
掌珠笑盈盈地，「前路行人，絡繹日增~」
沈知梅立馬接了上去，「大乾女醫，途上行者，漸次雲集！」
十七個女子，有的羞澀，有的激動，有的眼裡含著淚，都把手裡那盞蜜飲，喝得乾乾淨淨。
一頓飯的功夫，聊得很是熱火朝天，大家之間的關係拉近了許多。
用過飯後，姜梨挨個看過去。
最小的那個五歲小妹妹，已趴在條案上，早就累得睡著了，小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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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梨看得心軟，跟掌珠一商量，今日便不開講了。
她輕手輕腳地把那輕飄飄的小妹妹抱起來，交給了與她同來的那位婦人，「大家趕了這些日子的路，都乏了。今夜好好睡，明日，咱們便正式上第一堂課。」
婦人忙點頭，看著姜梨有些畏懼，她正是被權貴欺負得沒了活路，才跑去了沈夫人那義莊。
自己就這麼一個閨女，吃得不好，比同齡女娃都瘦，身子也弱，動不動就生病。
她聽沈夫人說了女醫一事後，只覺得無論今後學成什麼樣，懂醫都是對閨女好，便毅然決然跟著來了。
姜梨看著這眼神，也沒刻意上前拉近距離，人和人的相處，急不得。
時間久了，就能看出好壞來了。
回家的路上，姜梨靠著車壁，心裡頭滿滿的，有些發脹。
今日那群女子初進客棧時，怯生生的，像一群離了巢的雀兒，看什麼都新鮮，又看什麼都惶恐。
可今晚一同碰盞時，她們眼睛裡的光很亮。
這些光似點點火苗，也似黑夜中的顆顆沉星，皆由她來點亮。
她信，早晚有一日，女醫這條路上，會燃起熊熊大火，星子更是會多如銀河。
翌日辰正，姜梨便趕到了景和客棧。
頭一回正式開講，她沒坐馬車，天剛亮就出門，務本坊到長興坊，跑過來也就兩炷香的時間，權當晨練了。
她到景和客棧時，條案後，女醫們已經按個頭高矮，整整齊齊地坐好了。
沈家離客棧最遠，可三個姑娘也已坐得筆直，一點沒遲到。
沈知梅的衣襟有些沒整好，顯然是急匆匆趕來的。
姜梨頗為滿意地點點頭，把懷裡揣著的一本冊子拿了出來。
「今日頭一課，不講醫術。」
她揚了揚那冊子，「先講醫德。汝當謹記，醫者之道，德重於術。藥王有言：人命至重，有貴千金，一方濟之，德逾於此。
技藝可日積月累，仁心一旦偏私，縱使脈理方藥爛熟於胸，也會輕忽性命。有才無德之醫，最是兇險。
有仁心，術不足尚可審慎求治；無仁心，術越高，造禍越烈。這是《女醫十戒》，大家都得背下來，一個字不許錯。」
滿堂肅然，連著立在一旁的掌珠都紛紛點著腦袋。
姜梨翻開冊子，從頭開始念，「一戒，遇貴不敢言…」
她念得沒停，沒選擇大乾啟蒙那種教法，讓這些姑娘們跟著念太費時間。
她能講課的時間有限，必須儘可能多講，不能講的時間就得姑娘們下去後自己努力消化吸收。
年紀小的那幾個，聽得眼神越發茫然，年歲大的那幾個，有些跟得上的，便兩眼有神地跟著姜梨思路走。
姜梨念完後，把冊子合上，「這十戒，是護著你們的規矩。行醫這條路，見萬種病，也見各樣的人心。你們記住了規矩，才不容易走錯路。」
說完十戒，她才正式開始講課。
從《本草》開篇認藥講起。
哪一味藥，長在什麼山頭，什麼時辰采最好，炮製的時候，火候要怎麼拿。
這些內容，沈家三姐妹聽她講過一遍。
可今日再聽，三人還是聽得目不轉睛。
因為姜梨特意換了一種講法。
她拈起一片黃芪，舉得高高的，「黃芪這東西，脾氣很好，甘溫純陽。它補氣，不猛不燥，像涓涓的細水，一點點把你的力氣，給你續上。」
底下有人笑了起來。
「可你們記著，再脾氣好的人也是有脾氣的。黃芪蜜炙了，是補氣的；生用了，是固表的。你用反了，好藥便成了病因。」
沈知梅姐妹三個，先前只死記硬背了黃芪的性味歸經，今日聽師傅這麼一講，那味藥忽然就在眼前活了過來。
還覺得這樣一聽，這藥就記得更深刻了。
沈知梅忙低下頭，在紙上飛快地記著。
日子就這麼在姜梨的口水裡一天天過去了，許是臨近過年，朝廷也沒再起什麼波瀾。
景和客棧的講堂里，每日辰正開講，講到宵禁前兩刻。
姜梨把課程排得密不透風，認藥、背方、辨脈、學外傷處置，一樣接著一樣。
那些不識字的姑娘，白日裡聽課，夜裡便挑著燈，由掌珠帶著識字。
景和客棧的那間藏書室里，常常到三更天，還亮著燈。
她們都怕，怕錯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若不是有縣主，她們此時應是在義倉幹活。
趕在十五歲前，若是運氣好的，嫁給個良善人家，便出嫁從夫。
若是運氣不好的，被配個罪犯，或是嫁給了個人面獸心的，那日子可有的熬。
可無論哪種情況，實打實能握在自己手裡的，一個子也無。
但如今她們在學醫，學得好就能像沈家姑娘一樣，一躍成為官身，那嫁人就不是必須的。
金銀也好，日子也好，才是真握在了自己手裡。
這期間，上姜家求醫的人，多得踢破了門檻。
姜梨如今是御賜封號的高陵縣主，更是陛下親口誇過醫術高明的，京中的高門權貴，哪個不想請她去看一趟診？
禮單一沓一沓地送進來，名帖都堆了半尺高。
姜梨一個沒去，她的心思，全在客棧那二十個姑娘身上。
倒是薛太醫，時常往外跑。
他的人脈廣，京中的故交也多，今兒被請去赴宴，明兒被請去會診，倒比姜梨這個徒弟在家還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