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無偏
號舍規矩森嚴,不許喧譁,不許探頭,更不許與鄰舍搭話,借筆墨一類的通通算舞弊。
御史與巡綽官便在巷中踱來踱去,目光如刀。
姜佑安也不去看旁人神情,只低了頭,將七道考題一一掃過。
四書三道、經義四道,竟無一字生疏,都是他熟讀於心,倒背如流的篇章。
題紙尚未到手,他便先將呼吸放緩,穩住自己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動筆的手。
號巷裡靜得能聽見自己如雷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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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眸盯著號板,指尖已經開始無意識地摩挲著筆桿,恨不得趕緊答滿卷。
待那巡綽官捧著題紙拐進巷口,他摸到了題紙後,只覺這一刻,天地都靜了下來,只剩自己眼前這張薄薄的紙。
四書頭一道出自《論語》: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
二道出自《孝經》:德教加於百姓,刑於四海。
三道出自《孟子》: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經義四道,陛下極重《尚書》,還特意命翰林修訂了一番,此次會試更是都從《尚書》里出。
其一出自《堯典》: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
其二出自《皋陶謨》:在知人,在安民。
其三出自《五子之歌》: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其四出自《洪範》:無偏無黨,王道蕩蕩。
七道題讀罷,姜佑安心頭一片澄明。
這些章句他不知揣摩過多少遍,破題、承題、起講,早就在胸中爛熟。
他甚至忍不住微揚嘴角,這最後一道《洪範》之題,不偏不黨、王道蕩蕩,恰與禮部尚書平日為人為政那一番做派,形成了極明顯的對照。
此人以禮為利器,攻訐梨兒、駁斥印刷術,樁樁件件,哪一樣脫得了一個「黨」字或是一個「偏」字?
他便以此題為首答,是存了三分私心在裡面,倒要借著這聖賢舊題,將那「偏黨」二字剖得明明白白,叫閱卷的諸公、尤其是那位禮部尚書主考,都瞧瞧何為王道,何為私心。
只是這般念頭,也只能藏在字裡行間,面上依舊是恭謹破題,不敢有半分逾矩,究竟這是考場,不是論戰的朝堂,由不得他放肆。
辰時過後,巷中已四處響起筆尖沙沙聲。
姜佑安也提了筆,破題最講簡潔,須先點出要義,他無甚猶豫,下筆便落:王者秉道御世,去私黨而守至公,則王道弘闊而無壅蔽也。
接著便寫正文,他腦中念頭翻湧,《洪範》所載九類治國大法,使世間倫常有序,而聖人終以無偏無黨作為王道的核心,正是教君王去私心、遠朋比。
筆鋒一轉,落於紙上。
夫《洪範》九疇,彝倫攸敘,而終以無偏無黨為王道之要。偏者,好惡有所私;黨者,朋比有所附。一有偏黨,則賞罰隨愛憎,黜陟由親疏,公道屈,而民心離矣。
他寫這幾句時,眼前又浮起梨兒被駁斥時回家後悶悶不樂的小腦袋。
筆下所論,雖是聖賢舊典,字字卻像有所指。
他心下微微一凜,捏了捏眉心輕搖頭,隨即收斂,只當是借題抒懷,斷不可叫閱卷官能指出任何私怨的痕跡。
先生平日也教過他,「讀書人立身,最忌偏私結黨,你日後若入仕,但凡存了門戶之見,便先輸了自己。」
那時只當是輕易能做到,如今答這《洪範》之題,方知偏見易生不易移。
他寫完《洪範》,筆便落向《堯典》。
他破題便道,「明德者,自修其身,以及其親,由親以及於天下」。
這一道講由家及國,他寫得格外順手,想著自家這一大家,從姜家村到京城,可不正是「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的活例子。
筆下便帶了幾分溫情,卻又不失尚書的莊重嚴謹。
頭一道已成,餘下六道便如行雲流水。
四書三道,他一則論身正則令行,一則論德教化民、刑范四海,一則論民貴君輕、社稷次之,皆是平日裡被先生考過、自己看書時反覆咀嚼過的道理,落筆時渾然天成。
餘下的經義三道,《堯典》講親九族而平百姓,由家及國;《皋陶謨》講知人安民,為政之本;《五子之歌》講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此題他最是感觸深。
姜家村時,陳夫子便問過他,後來初次見先生時,先生也先問的他此題。
他打從姜家村一路走來,親眼見著民生艱難,最是有話可說。
他寫到「本固則邦寧,本搖則傾覆隨之」一句時,下意識地頓了頓,想起姜家村被燒毀了的老屋,想起梨兒和娘初來家中時,面黃肌瘦的臉龐,筆尖便又沉了幾分力道。
他較初答先生時,已改了些寫文風格,「民者,國之所恃以立者也,民安則邦固,民困則本搖,為人君者,不可一日忘此。」
當時答先生時,他並不去想此句的立意,只是懂這個意思,卻在心中是空泛的。
如今見過陛下,親身感受過朝堂後,他才懂了,這些道理最重要的是讓帝王聽進去牢牢記住。
讓這些大道理在朝堂上是為正理,而非人人趨利避害。
七篇作答,他刻意錯落用筆,有峻切,有溫厚,有縱橫,免得閱卷官瞧著一味,失了文章的氣韻。
他深知名師閱上千卷,最厭千篇一面,這錯落的章法,也是先生點撥過的門道。
腹中文采是底氣,細節卻是錦繡添花。
七道俱答完,他卻不急於交卷,先將那硃卷從頭到尾又對了一遍草稿,一字一句,生怕有一筆添改露出破綻,或是犯了忌諱。
會試閱卷嚴苛,卷面若污、若塗,便要先減了幾分印象。
待確認謄寫無誤後,他將題紙輕輕吹乾墨跡,折成規矩的式樣,又用手帕把指尖的墨痕擦淨,方才安心擱下,只等申時那一聲收卷的鑼。
墨卷之上,不許寫姓名籍貫,卷頭留著彌封的位置,他自是格外留意,半點私記都不留。
餘下的時間他也沒抬頭,就盯著這考題和自己的答卷,數個日夜苦讀,皆付與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