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晦氣


  申時一到,貢院裡鳴鑼傳示收卷,鑼聲貫耳,一道道號巷都聽得真真切切。

  這一聲鑼,便是號令。

  姜佑安早歇了筆,將卷子與草稿疊得齊齊整整,靜候巷口的受卷吏。

  這草稿也是必須一併上交的,不許私藏帶走,為的是防人夾帶、場外遞補。

  

  他瞧見遠處有舉子慌了神,翻箱倒櫃地尋草稿,生怕交不齊;

  也有性急魯莽的年長考子,交卷時,袖子一帶,將墨打翻在題紙上,小吏才不會多等,毫不客氣地奪過就要走,舉子絕望地便要去搶題紙,被巡綽的兵士喝了一聲才縮回去。

  唯余壓抑著的哭泣,聽著痛心。

  三年便又就此耽擱了。

  姜佑安輕嘆口氣,越急越是錯。

  結果哭聲越演越烈,離那人近的年輕考子咳了一聲,罵了句,「晦氣!」

  這哭的考子猛地跳起,抓起這罵人考子的題紙,幾下撕了個粉碎,張嘴就全塞進了嘴裡,雙眼瞪得老圓了。

  罵人考子哪能忍,一踹號板,雙拳就沖了上去。

  事情只發生在一瞬,反應過來的兵士趕緊沖了上去,木枷一上,誰都冷靜下來了。

  自然是這兩個考子的答卷全部作廢,這般擾亂秩序,可是要直接笞二十,再枷號場前,功名都不保。

  舉子們紛紛震驚地看向這邊,長吁短嘆聲絡繹不絕,落在那兩人的目光,有的同情,有的嘲笑。

  哪想吃卷考子戴著木枷,快步一衝,直接撞上了號舍的冷牆上,一灘鮮紅觸目驚心,人也軟軟地倒了下去。

  「啊!」

  有考子嚇得尖叫出聲,立馬被兵士喝住。

  木板一抬,滿頭是血的考子立馬被清出了貢院。

  貢院靜謐無聲,只有受卷管一間間號舍收著答卷。

  收齊之後,受卷官再一一清點、登記,送與彌封官將姓名籍貫糊得嚴嚴實實,再送謄錄所,由書手抄成硃卷,方才送交考官閱卷。

  這一道道工序,便是為了叫閱卷的考官只認文章、不認人臉,縱是禮部尚書這般的主考,也瞧不見眼前這份卷子出自誰手。

  姜佑安垂著視線,沒再看那處。

  這般緊張的氛圍下,好似出現什麼樣的事都不稀奇。

  人生能有多少個三年啊。

  他交了卷後,重新拼好號板臥下,聽著巡綽的腳步,忽然覺得這會試,倒像是一場與這座森嚴貢院的較量。

  他得再沉得住氣些,若是真出現個撕自己題紙的考子,那他就自認倒霉,直接去蔭官。

  他和溫兄聊過,會試規矩本定的是黃昏納卷,首場寬鬆些,許給燭三支續寫。

  後兩場便收得緊了,大多只給燭一支,且只限於謄寫未畢之人,若還想構思新文,是一字也不許再添的。

  號板依舊硬,磚地依舊涼,可這一夜,他比昨夜平靜了些。

  他闔了眼,盤算起後兩場來。

  十二日的二場考論、判、詔、誥表,十五日的三場考經史時務策,一道比一道務實,也一道比一道見真章。

  他不敢鬆懈,卻也篤定,自己的苦讀以及先生的教誨,都做不得假。

  號口外更鼓遙遙,他想著家中此刻該是用早飯的時辰,想到娘做的飯,他咽了咽口水。

  十日放牌這日,龍門一開,外頭天光乍泄,他隨著人流往外走,腿腳酸麻得險些站不穩,腳踝更是疼得都有些跛,卻仰頭深深吸了一口初春的清新空氣。

  臭底號,還是太難熬了。

  他剛邁出貢院那道高高的門檻,抬眼便望見門口烏泱泱一片人,自家那一盞姜字紅燈籠挑得最高。

  姜家人都努力擠在最前頭,一見他出來,齊齊笑著沖他直招手。

  姜田氏踮著腳,秋娘滿眼關切,姜佑辰蹦得老高,一隻手還舉著個剛買的冰糖葫蘆。

  姜佑安心裡一熱,腳下便顧不得疼了,加快了速度往前走了幾步。

  姜家人天沒亮便來貢院門口占塊地,姜田氏生怕好大孫出來瞧不見,特意叫姜峰把燈籠舉起來。

  她給佑安的暖手爐焐在懷裡,炭都換了兩回。

  姜佑辰爬到車頂上數了一早上的馬車,數到後來自己也數亂了,只巴巴盯著那道大門。

  就這般從天黑盼到天光大亮,又盼到日頭爬上牆頭,誰都不願不來,誰都毫無怨言,如今總算把人盼出來了。

  姜田氏頭一個迎上來,從懷裡掏出還溫熱的暖手爐,直往他手裡塞,「安兒快捂著,裡頭凍了這兩日,手肯定受罪了。」

  姜佑安卻趕緊往後退了半步,擺著手直拒絕,「祖母留著自己用,我不冷。」

  他不是客氣,是自己身上這股味兒實在不敢往跟前湊。

  姜田氏只當他是心疼自己不肯用,但她不冷呀,還要再塞,姜佑安已是又後退了一步,耳根都悄悄紅了。

  姜大牛眼尖,剛一眼就瞧出姜佑安走路不對,左腳落地輕,又很快抬起,一步一跛,便急著要上前去扶他,「大孫子慢些,腳這是咋了?」

  哪知姜佑安一見他要碰到自己,更是連連後退,臉上騰地紅透了,「祖父莫扶,我身上臭,莫熏著大家了。」

  這話一出口,他自己先別過臉去,恨不能把整張臉縮進領子裡。

  這兩日挨著恭房,衣衫被褥早浸透了那股子氣,出來時他連自己都嫌,哪裡肯叫家人近身。

  姜佑辰眼珠子一轉就明白過來,冰糖葫蘆直接塞進了姜佑安嘴裡,扯著嗓子便問,「大哥,你是不是在恭房旁考的啊?」

  姜佑安險些被木棍戳著嘴,鼓著腮幫子,只得點了點頭。

  本來無甚胃口,這冰甜的山楂入口,一時嘴裡舒服許多。

  辰兒「哦」了一聲,非但不嫌,反倒捏著鼻子抱住了他,「大哥臭臭也是我最愛的大哥!」

  姜佑安看著他毫無感動,將他撥遠了些,「冬日洗衣麻煩,莫鬧。」

  秋娘趕緊一把將姜佑辰拽回來,輕輕拍了下他小腦袋。

  姜田氏卻是又心疼又想笑,眼圈都紅了。

  安兒就是這樣,在外面吃的苦總是輕飄飄的一語揭過,不讓家裡人難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