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太著痕跡


  姜田氏臉都白了,伸手一把攥住姜佑安的手腕,急急叮囑,「安兒,你可千萬不能這樣!人生長著呢,考不上也沒事真的,斷不至於的!」

  她攥得指節都發了白,仿佛生怕這孫兒也被那高牆裡的什麼東西攝了去。

  心裡不停地在念著菩薩保佑,安兒明日就得去貢院那陰氣重的地,安兒年幼,可別受影響。

  姜梨擱了筷子,小臉難得地嚴肅,「大哥,祖母說得對。蔭官是起點不好,可事在人為呀。大哥到時真做出功績來,陛下也不會埋沒了人才的,路可不止科舉這一條!」

  她是真怕大哥把自己搞得那樣緊繃,所以第一場出來,家裡都沒問過他文章答得如何了。

  大家都只盼大哥平平安安的。

  姜佑辰忙點頭,一字一句說得極認真,「大哥一定要平安回家!無論大哥是舉人還是進士,都是我最愛的大哥!」

  但他不能沒有大哥!

  姜佑安看著這一桌人,喉頭微微發哽,連連點頭,「我曉得,你們儘管放心。第一場,我自覺問題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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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得篤定,倒不是為寬誰的心,是這答卷下來,他心裡確是有底的。

  這一頓飯,便在這般絮絮的叮囑里過去了。

  用過飯後,身上疲憊消了許多,姜佑安正要回西廂房接著看書,小廝卻一路小跑進來,急聲道,「大公子,傅大人到了。」

  姜佑安一喜,快步迎到院裡,滿臉的喜色藏都藏不住,這還是停官之後,先生頭一回來姜家。

  「先生!」

  傅辭含笑抬了抬手,快步走進了西廂房。

  師徒倆對坐,傅辭也不繞彎,開門見山問道,「我此時無甚急事,特意來聽聽你首場是如何答的。就怕宮裡一有事,我便出不了宮,屆時想問也問不成了。」

  姜佑安忙坐正了,把那七道題如何答的,一字不落地背了一遍。

  背到《洪範》破題那句時,他喉頭微頓,抬眼迅速瞧了先生一下,到底沒敢把當時那點衝著罵禮部尚書去的私心說出口。

  傅辭不動聲色,只指尖在茶盞沿上輕輕點了一點,等他通篇背完,才評了一個字,「穩。」

  姜佑安懸著的心,這才落回原處,先生說穩那就是極穩。

  傅辭輕拍他的肩,眼底浮起些滿意,「答得不錯。」

  沒忘了他的教導,也見私下裡的用功勤勉。

  再有天賦之人,也需努力。

  姜佑安滿臉是笑,聽了先生的話,只覺得自己的會元都要穩當拿下了。

  傅辭卻話鋒一轉,「只是有一點,我要提醒你。第三場考經史時務策,策論最是見人胸襟,也最是藏不住鋒芒。你首場借《洪範》剖『偏黨』,尚能算就題論題;若第三場仍妄圖借策論去針對禮部尚書,那便太著痕跡了,主考一眼就瞧得出私怨,反倒是自誤。」

  會試三年一辦,官至一部尚書,怎會看不出來。

  姜佑安背上微微一凜,想起自己落筆時那點壓不住的意氣風發,當下肅然應了。

  只覺得會元像個泡沫,好像一下變破了。

  傅辭看他聽進去了,語氣才緩下來,抬眼在他臉上掃了一圈,見他眼下烏青甚重,便輕輕嘆了一聲,「底號卑濕穢悶,確實苦了你。然掄才之試,本就是磨心志、驗定力的一關。沉下心熬過去,便是一番天地。」

  姜佑安挺直了背,恭敬執手行了一禮,「先生放心,學生無事,謹遵先生教誨。」

  傅辭輕點頭,起身便要走,臨出門又回身囑咐道,「你這幾日,莫貪睡,也不可熬夜苦讀。戒喧、戒爭、戒懷挾。文貴平正,不尚險詭;心貴靜定,勿困得失。」

  說罷便不耽擱,披上斗篷,急匆匆回宮去了。

  姜佑安送到院門口,望著先生的背影消失不見,嘴裡還在不停地重複著剛剛先生說的最後兩句話。

  他這才反應過來,先生停官半月,宮裡定事繁,偏趕在今日抽空跑這一趟,哪裡是只為聽答卷,定是聽說了貢院門口那樁撞牆的事,放心不下自己,這才百忙裡親自來瞧一眼,順便提點自己。

  先生說過,言多皆是浮辭,最想傳達的,往往藏在話底,需得細細分辨。

  西廂房那盞燈還亮著,他今日便沒再熬夜,早早歇了。

  一日似是一睜眼一閉眼就過去了。

  快得讓人抓不住。

  翌日又是天黑便起,滿宅燈籠重新點起,一家子照舊送他到貢院門口。

  姜佑安順利進了貢院,一切照舊,坐號不變,仍是那臭底號。

  他看一眼,沒忍住嘆了口氣。

  就連隔壁若有若無的酒氣,都與首場一般無二。

  閉眼家中溫暖,睜眼臭底號,這般,真不想再睜眼。

  他端坐閉目,把心神一寸寸崩緊,只等明日那一聲鼓響。

  二月十二,會試第二場,考論一道、判語五條,詔、誥、表里任選一道,比首場更雜,也更見實學。

  題紙發下,頭一道論題便叫他心頭一緊,「論世家與朝局之利弊」。

  這題難度極大,姜佑安掃過一眼,手指都忍不住點了點題紙。

  世家盤根錯節,牽著朝局銓選、田賦稅收,更牽著民心輿論,知識傳承,萬般複雜。

  他只當自己是個寒門舉子,落筆稍偏便是得罪世家,稍軟便是替世家張目,分寸極難拿捏。

  無論歷朝歷代,世族之根,絕不會斷。不過舊族凋落,新門繼起,更迭而已,未嘗盡泯。

  他盯著題紙沉思了許久,方才定下主意,破題寫道,「世胄之門,有輔治之功,亦藏禍亂之萌。馭世家,利在借其才力以安天下,弊在積其勢脈以干國柄,權衡之間,便是人主馭世之術。」

  絕不涉一人一事,只引經據典。

  判語五條他倒不怎麼糾結。

  其一是有司受財、枉法出罪人犯;其二是子弟毆傷本宗大功尊長;其三是商賈私販鹽引、越境鬻賣;其四是監生挾私誣告本縣縣官;其五是工匠造御用器物、不如式。

  這五條,條條都壓在《大乾律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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