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不至於
這大孫子,她真是越相處越覺得好。
姜大牛哪裡肯依,幾步上前,一胳膊架住姜佑安,穩穩把他扶了,「老頭子我鼻子鈍,聞不著那些,我早年蹲牛棚,比這沖的都受過。」
他扶著人要往馬車那邊挪,嘴裡還念,「這天寒地凍的,腿腳蜷成這樣還傷著,可不是鬧著玩的,落下病根可怎麼好。」
姜峰胳膊一使勁,就把大兒子背在自己背上了。
姜佑安還想著跳下來,姜峰一拍他屁股,「老實待著,小時候尿布都是我洗的。」
姜佑安漲紅了臉,把頭塞到姜峰背上了,爹真是,不過被背著確實舒服。
走了兩步,姜大牛忽地一拍腦袋,「要不明日帶塊板來成不?尋塊加長些的,墊在外頭擱腳,腳就不用垂著了。」
姜佑安拔出頭來,直搖頭,「祖父,這不成。號舍太小,一板就占滿了,物件超出號舍,叫巡綽的瞧見,是要按懷挾論的。」
姜大牛聽了直搖頭,這會試就非得這麼折磨人。
真是第一次覺得安兒長太高了有不好的。
姜梨一直沒作聲,這會兒摸著下巴,跟在旁邊邊走邊琢磨。
她忽地抬眼,「大哥腿蜷得腳踝疼,是沒處借力,我可以給大哥做個腳撐,綁在腿上,就像給人接骨上夾板固住那般,給腿腳一點支撐,又不占地方,也不算夾帶。」
她越說越覺得可行,掰著指頭比劃著名,「就用軟布裹了薄木片,輕得很,藏在鞋襪里誰也瞧不出,蜷著的時候腳有處抵,大哥的肩也能鬆些。」
就這麼再睡四個晚上,肩周炎估計都得給壓出來。
姜佑安低頭看著這個才到自己腰高的妹妹,忍不住笑了,「那便麻煩梨兒了。」
姜梨一擺手,「一點不麻煩,小問題~」
姜佑辰立馬星星眼地看著她,「好妹妹真厲害,上天入地,無所不能!」
一大家都樂了,姜佑謙把冰糖葫蘆咬得咔哧脆,看在辰兒今還知道順便給他買個冰糖葫蘆的份,他就不說辰兒了。
說笑歸說笑,真上了車,姜佑安卻執意坐到了車轅上,說什麼也不肯進車廂。
秋娘掀著帘子柔聲勸他,姜田氏也隔著車簾念叨,姜梨甚至爬出來要拉他,他一概笑著搖頭,「娘,祖母,梨兒,我真不冷。我坐外頭吹吹風,反倒舒坦。」
他心裡實是過不去那道坎,自己臭便算了,車廂封閉,坐久了會熏著家裡人,斷不肯叫一家人陪著受。
姜梨看他怎麼都不肯動,將提前備了的斗篷披在了他身上,大哥現在可不能受風寒。
馬車咕轆轆進了務本坊,秋娘離家前便托忍冬燒了熱水,車剛停穩,姜大牛頭一個跳下來,直奔灶房提了一大桶滾熱的水進西廂房,這寒風可不是鬧的,安兒要是再受一遍這罪,他得心疼哭。
屋裡早備好了薰香過的衣裳,疊得整整齊齊擱在榻邊,是秋娘頭一夜就翻出來,拿香籠足足熏了兩日的。
她也是在魏州才發現,好些個文人身上都有香味,問了辰兒才知曉這衣裳都是熏過的,之後她便給大家的衣裳都會熏一熏。
她倒是覺得,熏過的衣裳再穿上時,心情都會好許多。
姜佑安進了自己的屋,趕緊把身上的衣裳脫下來放在了門口,可別熏著自己屋子。
他從頭到腳好好洗過一遍,熱水澆下去,蜷了兩日的筋骨一寸寸鬆開,疲憊都消散了好些。
最後換上那身帶著淡淡松木香的乾淨衣裳,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覺著自己總算是又活過來了。
他坐在榻沿,指尖還留著熱水的溫,腦子裡卻冷不丁浮起昨夜交卷那一幕。
今日貢院的考子都出來了,只有那個一頭撞上冷牆的年長考子永遠留在了貢院。
他輕嘆口氣,會試不過是人生的其中一條路,貢院更是人生落腳點的其中一處,還時間極短。
可這般親自了結了自己性命,那便永遠徹底結束在了貢院。
貢院外的空氣很好聞,今早的冰糖葫蘆很好吃,剛剛熱水沐浴很舒服,那考子卻再也不能感受。
他還有極幸福的這一大家人,若他真為一場考試把命搭上,那這些盼著他回家的家人,該有多傷心。
可惜他當時離得太遠,沒能攔住那考子,明明命不該絕的。
他把心裡那點難受按了下去,起身往外走去,濃郁的飯香已經飄了進來。
秋娘特意問了梨兒,張羅了一桌平和滋補的飯菜,不擱重油重味,怕安兒枯坐兩日脾胃受不住。
一砂鍋山藥燉得軟糯,黃芪烏雞湯撇淨了浮油,太子參麥冬瘦肉湯清亮可口,另有一碟清蒸鱸魚、幾樣時令素蔬,連米飯都蒸得比平日軟些。
她一邊給姜佑安舀湯,一邊輕聲道,「安兒慢些吃,先養養脾胃,那些個補的厲害的,考完後娘再給你做。」
姜佑安嘴角帶笑,「多謝娘,辛苦受累了。」
秋娘輕搖頭,做飯確實不輕巧,但看到家人們吃得開心,她便覺得值當。
姜田氏坐在他另一側,光顧著往他碗裡夾菜,把他碗堆得冒了尖。
姜佑安一一吃了,兩日裡吃得都是冷食,這會兒一口熱湯下肚,只覺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有種這才是人應過的日子的感覺。
飯吃到半晌,姜田氏忽地想起什麼,眉頭微蹙,急聲問道,「安兒,祖母有樁事一直想問,方才在貢院門口,我瞧見門口旁跪著個上枷的考子,那木枷一看就沉得壓肩,可憐見的,滿臉都是淚,那是怎麼了?」
姜佑安輕放下碗,把收卷時那樁事,一五一十說了。
姜佑安語氣平靜,末了輕嘆一聲,「人生能有多少個三年啊。越急,越容易錯。」
一桌人聽罷,齊齊心驚。
秋娘手裡的湯勺停在半空,眼眶有些紅了,她一想到安兒才這般大就要看到這種場景,心裡就難受。
姜佑辰脖子一縮,嚇得直往姜梨身邊靠。
姜大牛無力地張了張嘴,半晌才道出一句,「這…不至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