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醫痴
女醫這條路,靠的從來不是一個人,是肯學的人一個接一個多起來。
姜梨看著這一張張認真的面孔,昨兒攢下的那點憋悶,不知不覺就散了。
大乾會有更多人因她而被救治,而活得更久,這便夠了。
掌燈時分姜梨回了家,一進院,她便覺得有些不對。
薛太醫竟還沒回自己屋,而是搬了張凳子坐在堂屋廊下,像是特意等著她。
她心裡咯噔一聲,莫非又出事了?
趕緊幾步上前,膽戰心驚地問道,「師傅,可是陛下下旨了?」
薛太醫伸手牽住她,慢慢搖了搖頭,開了口,「今日大朝,陛下頭一件便當眾賞了魏御史,金銀綢緞香料,一樣樣抬上來,堆得可不少。
魏御史卻一躬到底,一概推辭,只說臣不過盡了本分,不求這些。大乾有陛下這般接受諫言的明君,才是大幸。
滿朝都替他捏著把汗,昨兒才把陛下氣得拔劍,今日又當眾辭賞,誰知陛下非但沒惱,反而笑了。」
薛太醫想到陛下臉上的神情,就沒止住笑。
姜梨聽著更是瞪大了眼,魏御史手段這般高麼!
薛太醫捏捏她小臉蛋,笑著問道,「小梨兒也覺得不可思議?」
姜梨直點頭。
薛太醫笑著輕搖頭,繼續道,「那會兒太極殿上靜得連掉根針都聽得見,百官們摸不清頭腦,都垂著腦袋。陛下卻讓把這些賞賜照樣送回魏府去,只擺了擺手,說道,『魏御史敢於諫言,當賞。』」
姜梨聽到這裡,懸著心才徹底落回肚裡,靜靜站在廊下,半晌才冒出一句,「陛下這心態,真強啊。」
昨日喪女,悲慟到當殿失態,隔了一夜,竟自個兒把那口氣順了過來,對於魏御史的直諫不僅不責罰,還當朝給賞。
能這般速度地把自己從悲怒里拔出來,也不遷怒、不記恨,這份心性,尋常人哪裡做得到。
若是她在喪親之痛時,還要被魏御史這般罵,她是真的會失控的。
她又想起陛下扔劍出殿時那道很是悲愴的背影,忽然覺得,這朝堂雖有拔劍的君與橫脖子的臣,卻還是賢明為主的。
薛太醫摸著鬍子點頭,「所以才都說當今陛下是明君,小梨兒往後若是遇著事,也不必怕。」
在皇宮中這麼多年,他自是也拒診過的,有些人不想法子拒診,遲早被害死。那時皇帝從沒遷怒過他,人老了,對情緒控制就差了。
他年紀大了,又是耳濡目染知道些歷史的,紛紛攘攘看了太多,已經是兩邊都能理解的年紀了。
廊下燈籠晃了晃,人的立場哪有那般絕對。
但他心裡,小梨兒的前路應是條通天之路,他想看到大乾的醫術因小梨兒而越發強盛。
姜梨心中直搖小腦袋,雖是明君,怕還是得怕的。
陛下真要殺她,千百種法子都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收了她的小命,一場急病、一劑錯藥、夜裡一趟召進宮中,哪一種都比金殿上拔出的劍利落。
偏這一回,氣到落淚也還是扔了劍走人,說到底,是沒打算真把她怎樣。
她把這點想明白,心裡便徹底鬆了口氣,又惦記上正事了。
她從藥箱裡翻出脈案,連著今日徒弟們記的那摞紙,一股腦全捧到了薛太醫面前,一樣樣指給他看。
「師傅,徒兒今日看了個不常見的病灶,你瞧瞧。」
薛太醫一聽就來了勁,就著燈,一頁一頁看了起來,花白的眉毛越挑越高,末了把脈案往桌上一拍,連聲感慨,「竟是這般!竟是這般?」
他行醫大半輩子,這還是頭一回聽說乳汁的病根能高懸在腦顱之中,還管著人這一身的分泌,一時難以置信,拉著姜梨又問了好一會,處處都要問個究竟。
姜梨一一對答,答著答著,自己先失笑起來。
她忽然發覺,離了瀾縣後,師徒倆的位置好像無知無覺調換了位置。
針灸一道,她手上功夫仍不及師傅,認穴、行針的分寸,老人家一出手便是幾十年的火候,她還得慢慢磨,可也差得不算多。
可但凡遇上這等棘手病症,反倒多是她來講,師傅來聽。
前世的醫學知識便能應對很多大乾治不了的棘手病症,師傅聽她的也不惱羞成怒,反而是虛心求學。
這份坦然,姜梨是真心佩服。
薛太醫從不在意是誰教誰,只認哪個醫理更對。
師傅絕對是個十足的醫痴,活到老學到老,倒也難怪師傅一把年紀了,眼神還亮得像個稚童。
陪師傅把脈案議完,她便回了自己的東廂房,繼續啃那醫書孤本。
這等孤本,在她前世連影子都尋不著,早不知絕版在哪一朝哪一代,如今竟能安安穩穩地攤在她燈下。
她小心翼翼地一頁頁翻過去,像順著一位素未謀面的老醫者,把他畢生的心血細細閱覽。
她拿指腹輕輕撫過那些淡的都快看不清的批註,只覺手上沉甸甸的,比什麼金銀都寶貴。
這樣的孤本,於她醫術的提升最是有用。
翌日天還泛青,姜家一大家子便齊齊動身去貢院接人。
會試三場考罷,這一日是放牌之後最輕鬆的了,貢院外早已擠滿了各家車馬,等人的人把半條街都塞得滿滿當當。
牌一放,裡頭的舉子魚貫而出,腳步明顯比前兩場輕快了太多。
前兩場出來時,一個個像被抽了筋骨,臉色發青,扶著牆挪的比比皆是。今日卻不同,三場熬到頭,無論文章得意不得意,結果都已敲定,總算是撐下來了。
有春風得意的,一路不停地同舊年拱手,有人仰頭長長吐了口氣,有性子奔放的,都已活蹦亂跳了。
姜佑安走在眾多舉子裡頭,一身青衫,提著考籃,臉上竟是神清氣爽,半點不見苦熬九日的疲憊。
姜田氏一瞧見他這氣色,就高興得眼睛都笑成了一條縫,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恭喜安兒,賀喜安兒,考完了就好!今日想做什麼?只管同祖母說!祖母全都支持!」